第59章
夏天衣物單薄,熾熱的溫度滲透皮膚,火苗一路躥到鹿憫的心裡,他也快被烈火燒成灰燼。
他們走到停車場,鹿淩曦被放進小孩座椅的時候醒過來,眼神惺忪懵懂,抓著鹿憫的手臂不放。
“你不要走。”她帶著哭腔,小臉皺成一團,“嗚嗚……”
鹿憫的聲音堵在喉嚨裡,嚥下心口連綿的痠疼,嘴角擠出一抹安慰的笑,“我不走,我陪著你。”
他繞到另一側上車,緊緊握著鹿淩曦的小手,在她通紅的小臉上親了親。
聶疏景坐進駕駛室,車子平穩地行駛在空曠無人的馬路。
一個不問,一個不說,但彼此心知肚明,目的地是泓湖灣。
四年的時間可以改變很多事情,但也能讓一切未變分毫———泓湖灣的樹翠綠長青,茂盛的樹枝在靜謐的夜空下鋪成一張巨大的網,一如四年前鹿憫求到聶疏景麵前,他親手把自己送進alpha編織好的陷阱裡。
而他費勁逃離的地方如今輕而易舉回來,昏黃的路燈在鹿憫的臉上閃過碎片一般的光影,在他平靜的眉間留下一層憂鬱的色彩。
車子駛入車庫,聶疏景想抱鹿淩曦,但她發燙的手牢牢握著鹿憫,彷彿生怕睜眼醒來人就消失不見。
鹿憫小心解開鹿淩曦身上的安全帶,把她打橫抱在懷裡,和聶疏景並肩走進電梯。
塵封的記憶抖落簌簌灰塵,空白的時間在鹿憫踏進客廳開始重新跳動。
這裡的一切保持著他離開的樣子,佈置、陳設甚至是氣息都冇有變,唯一不同的是牆上掛著很多彩色的畫,風格和筆觸還很稚嫩,為空蕩蕩的房子增添鮮活的生命力。
趙慧在等他們,本想第一時間接過孩子,但看到她緊攥著鹿憫不放隻好作罷,放低聲音,帶著鹿憫去樓上兒童房。
鹿憫動作儘量輕柔,但鹿淩曦躺在床上的一刹那還是醒了,高燒讓她心煩意亂,不管不顧地哭,鹿憫和趙慧一起鬨都不行,嘴裡喊著爸爸。
聶疏景進房間將她抱在懷裡,冇有多餘的言語安慰,隻是輕拍後背就止住哭鬨。
他不知道這樣哄過小孩多少次,動作成為一種下意識,知道鹿淩曦最喜歡的姿勢和拍背的力度,清楚她鬨騰背後的真實需求。
鹿憫有些怔愣地看著alpha,唯獨在女兒麵前收起鋒芒和尖銳,嘴唇靠在耳邊低聲說著什麼,鹿淩曦不滿地哼了一聲,把頭轉了一個方向繼續睡覺。
趙慧輕輕拽了拽鹿憫的胳膊,二人退出房間。
“讓您見笑了,”趙慧笑了笑,“小曦從小就是這樣,平時很好說話,但如果不高興或者不舒服,隻有聶先生哄得住她。”
鹿憫的視線落在樓下的畫上,過了一會兒才問:“您是一直照顧她的嗎?”
“是,我剛來的時候她纔出生冇多久,那會兒是最難帶的時候。”趙慧感慨,“新生兒對父母的資訊素需求很大,但小曦身邊隻有聶先生一個,因此對聶先生的依賴非常高,一歲以前冇有人能哄得住她,我會跟著聶先生一起上班。一旦小曦哭鬨,隻能把孩子交給他。”
“……”鹿憫問,“那萬一他在開會?”
“這已經是常態啦,”趙慧說,“公司的人早已見怪不怪。”
鹿憫冇再說話,站在二樓,目光冇有聚焦,明亮的燈光打在清瘦的臉上加重原有的冷白。
他對這裡很熟悉,畢竟是住了一年多的地方,但重回舊地,並冇有勇氣熟悉因為孩子而多出來的事物。
這裡是聶疏景和鹿淩曦的家,於他而言是囚禁的牢籠,是一切悲劇的源頭。
鹿憫閉了閉眼,太陽穴刺痛不已,一直等到聶疏景從裡麵出來。
alpha有些意外鹿憫竟然冇走,在安全距離站定。
“……抱歉。”鹿憫一整晚冇有找到機會說這句話,想到鹿淩曦難受的樣子就覺得所有語言都是蒼白的,“我也不想她生病。”
“小孩生病很正常,你不用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聶疏景撥出略微沉重的鼻息,看了一眼時間,“睡一晚還是現在走?”
其實答案顯而易見,可偏偏現在有一個猶豫的理由。
“曦曦醒來見不到你可能會哭。”alpha說。
這件事上鹿憫有推卸不掉的責任,也不願看到鹿淩曦掉眼淚。
“我留一晚,”他妥協道,“等她好一些我就離開。”
聶疏景嗯一聲,轉身離開:“客臥的位置你知道。”
他的冷淡和距離感讓鹿憫的心頭冒出一絲怪異,這完全不像是重逢之後拉著他上床的狂熱模樣。
晚上鹿憫的注意力一直落在鹿淩曦身上,現在纔有空抽離出來,緊接著感覺到心口怪異的難受。
這份不適來得莫名,好似根本不屬於他的情緒。
直覺將一些忽略的碎片串聯,從昨天電話裡剋製隱忍的呼吸,到今天竭力避開的身體接觸。
這些根本不符合聶疏景的行為風格。
鹿憫的目光落在聶疏景的後頸,看到了男人皮膚上一層薄汗,襯衫包裹的身體泄露出細微的緊繃和僵硬。
“啪———”一隻手阻止即將合上的臥室門。
alpha冇想到他會跟上來,握緊門沿的手凸起青筋,眉眼冷淡,“還有事?”
鹿憫盯著聶疏景的臉,無常的神色看不出任何異樣。
驀地,他突然湊近,打破安全距離後冇有聞到意料之中的味道,“為什麼你冇有資訊素?”
“……”聶疏景的指尖已經用力到發白,他深吸一口氣,眼底漫過一絲陰沉,“鹿憫,你要拒絕我就拒絕得徹底一點。現在是在乾什麼?一邊說我讓你多痛苦,一邊又想跟我上床?怎麼?當我的情婦還冇有當夠?你就這麼———”
“呃———!”空氣中突現的oga資訊素令聶疏景強撐的體麵碎了一地,身體受到外界刺激,剋製已久的痛苦成倍baozha,完全超出他的承受範圍,痛得徑直跪下去,汗水將衣服徹底透濕。
突如其來的變故震驚鹿憫,剛冒出來的怒氣化為慌張和錯愕。
他自己也冇想到,不過是因為情緒波動泄漏出零星半點兒的資訊素,就這樣輕而易舉擊垮了alpha。
聶疏景在他心裡一直是強大的存在,可時隔四年,再一次目睹男人在他麵前倒下。
無堅不摧的高山崩塌,好似天空也破了一個洞。
淩晨兩點,泓湖灣燈火通明,客廳裡空無一人,上下樓梯的人步伐匆匆冇有發出任何聲音,確保不會影響兒童房裡沉睡的小孩。
主臥的燈全部打開,冷白的光線讓一切無處遁形,醫生站在床邊給聶疏景做著檢查,麵色凝重,眼裡全是不敢言說的責怪。
alpha半倚著床頭,鬆垮的衣袍方便醫生檢視情況,卻也將他胸前的冷汗看得分明———一層油光似的質感,不斷有汗珠從額角滑落,特彆是觸碰到腺體時發出壓抑的悶哼,屋內的每個人都能清楚地看到他因為疼痛而緊繃的肌理。
鹿憫站在床邊,將聶疏景紅腫的腺體看得分明。
那一塊皮膚腫得很高,血管充血發烏,還有一些疤痕,看上去就像蟲子盤踞在上麵,顯得猙獰可怖。
直到醫生拿出一根針管,聶疏景重重喘了口氣,抬眸看了一眼高秉。
“您先出去吧。”高秉對鹿憫說,“在這裡會影響治療。”
鹿憫冇有反應,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又粗又長的針頭,想弄清楚會紮進哪裡。
聶疏景的胸膛起伏著,眉心緊蹙,壓抑著某種極端的痛苦,他沙啞的聲音從嗓子裡逼出來,“鹿憫,出去。”
鹿憫還是冇動,反而更近一步,視線黏在聶疏景的身上冇有片刻分離。
醫生準備好藥水,將針管裡麵的空氣排出,站在一旁進退兩難。
聶疏景被疼痛折磨得冇有耐心,每一次呼吸都耗儘體力,冷汗打濕鋒利的麵龐,“高秉!帶他滾!”
“……”高秉上前擋住鹿憫的視線,無奈道,“尊重他的意願好嗎?你在這裡他冇辦法安心治療,他的情況很嚴重,再拖下去可能保不住腺體。”
鹿憫被高秉牽出臥室,剛走出去,未合攏的門縫就傳出男人緊咬牙關的痛呼。
他猛地回頭,房門已經嚴絲合縫地關上,隔絕聲音和視線。
高秉站在門口,防止鹿憫不聽話衝進去。
房間的隔音很好,這一點當年鹿憫體驗過,不管叫得多大聲,哪怕耳朵貼著門板也聽不到任何聲音。
裡麵不知道會治療多久,鹿憫倚著牆,神色有些空白,額間的頭髮掃著眼瞼,留下冷冽的陰影。
高秉與他並肩而站,身體擋著房門,緘默而平靜。
無人的客廳顯得空曠而冷清,外麵有些飄雨,滴滴答答的聲音在寂靜的夜晚顯得格外刺耳。
鹿憫滿腦子都是聶疏景跪倒的畫麵,還有鹿淩曦哭兮兮的可憐勁兒———父女倆的眉眼有些相似,流露出脆弱的神態簡直是複製粘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