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夢與現實(下)
陸久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像一尾被拋上岸的魚,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浸透了睡衣,黏膩地貼在背上,心髒在胸腔裏狂跳,擂鼓般撞擊著耳膜。
眼前沒有冰冷的星空,沒有碎裂的望遠鏡,也沒有那隻緩緩睜開的、漠然的星係之眸。
隻有熟悉的、被晨光染上淡金色的天花板,印著宇宙飛船圖案的窗簾,和書桌上堆積的課本與那個略顯陳舊的、他用來觀察小區樹木與飛鳥的普通雙筒望遠鏡。
他愣了幾秒,僵硬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幹燥的,沒有血跡。又低頭看向胸前睡衣,幹淨的淺藍色,沒有任何暗紅色的汙漬。
是夢?
一個……無比清晰、無比真實、細節曆曆在目、甚至此刻心髒殘留的驚悸和靈魂深處的戰栗都尚未完全平息的……夢?
他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走到窗邊,唰地一下拉開窗簾。清晨的陽光瞬間湧進來,有些刺眼。天空是城市常見的淡藍色,飄著幾縷絮狀的白雲,清澈,平凡,沒有任何異常。對麵的樓房反射著陽光,樓下傳來早起人們的說話聲和自行車鈴響。
一切如常。世界安穩得近乎慵懶。
陸久站在窗前,任由陽光灑在臉上,卻感覺不到多少暖意。夢中的寒意似乎還盤踞在骨髓深處。他閉上眼,努力迴憶夢中的每一個細節:天台粗糙的水泥地觸感,望遠鏡金屬筒的冰涼,目鏡中m31漩渦星係的壯麗,核心暗紋浮現時那種靈魂被攥緊的窒息感,以及最後那漠然的“注視”和冰冷機械的“資訊流”……
太真實了。真實到不像夢。
他走迴床邊坐下,目光落在書桌上那本攤開的《基礎天文學》和旁邊的雙筒望遠鏡上。心髒又是一陣緊縮。夢裏的望遠鏡,是父親答應在他十一歲生日時送的……今天,好像就是……
“久久,起床啦!太陽曬屁股咯!”母親周蕙帶著笑意的聲音從廚房傳來,伴隨著煎蛋的滋滋聲和誘人的香味,“快點洗漱,今天可是你的大日子!”
今天……是他的生日。十一歲生日。
陸久深吸一口氣,用力揉了揉臉,試圖將夢中那種龐大而冰冷的壓迫感從腦海中驅逐出去。是夢,隻是夢。大概是最近看天文資料太多,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他這樣告訴自己,但心底深處,一絲難以言喻的疑慮和不安,如同投入靜水的小石子,漾開的漣漪久久不散。
早餐桌上,氣氛溫馨。父親陸建國雖然話不多,但看著陸久的目光裏含著明顯的慈愛和一絲期待。母親周蕙更是忙前忙後,將煎成心形的雞蛋和牛奶推到他麵前,嘴裏唸叨著“吃了長高高”、“新的一歲要更快樂”。
“給,久久,生日禮物。”陸建國吃完早餐,從身後拿出一個長方形的、包裝精美的紙盒,放到陸久麵前。盒子不小,看形狀……
陸久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了一眼父母,父親眼中帶著鼓勵的笑意,母親則滿是溫柔。他伸出手,指尖有些微不可察的顫抖,慢慢拆開包裝紙。
紙盒開啟,裏麵是深藍色的絨布內襯,靜靜地躺著一台嶄新的天文望遠鏡。銀白色的鏡筒,黑色的支架,比他夢中那台似乎更精緻一些。品牌和型號與他最近在雜誌上反複研究、但又覺得可能太貴而沒敢開口要的那一款,一模一樣。
“聽你媽說你最近老抱著天文書看,還總往天台跑。”陸建國聲音平和,卻帶著不易察覺的關切,“喜歡探索星空是好事。這台應該夠你初學者用了,先好好熟悉,等以後真有更大興趣,我們再換更專業的。”
周蕙也笑著補充:“你爸可是挑了好久,還專門問了懂行的同事。要愛惜用啊,也要注意安全,晚上上樓頂一定要跟我們說一聲,最好爸爸陪著。”
陸久撫摸著冰涼的鏡筒,金屬的觸感無比真實。喜悅嗎?有的。期待嗎?當然。但與此同時,昨夜夢中那望遠鏡脫手碎裂的清脆聲響,和隨之而來的、星係核心睜開的漠然眼眸,如同冰冷的幽靈,瞬間掠過心頭,讓這份喜悅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陰影。
“謝謝爸,謝謝媽。”他抬起頭,努力揚起一個屬於十一歲男孩應有的、帶著點靦腆和興奮的笑容,“我很喜歡。”
“喜歡就好!”周蕙鬆了口氣,顯然對兒子的反應感到滿意,“快吃,吃完可以去看看說明書。不過今天週六,下午我們一起去奶奶家,晚上在外麵給你過生日,記得哦。”
一天的時間,在一種微妙而分裂的感覺中度過。白天,他是即將過生日的普通男孩陸久,接受著家人的祝福,期待著晚上的蛋糕和禮物,甚至和來家裏玩的表弟打了會兒遊戲。那些宇宙、規則、源初、古道的念頭,被暫時壓到了意識的角落。
但當他獨自在房間,翻閱著望遠鏡厚厚的說明書,或者透過窗戶仰望白晝的天空時,夢中的景象便會不由自主地浮現。尤其是當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書中m31星係的圖片時,那種心悸感會再次襲來。
他忍不住想,那真的隻是夢嗎?為什麽細節如此清晰?為什麽那種被“注視”、被“掃描”的感覺,如此真切地殘留?那句“逆命者關聯痕跡……微弱。威脅等級……極低。納入常規觀測序列……”的冰冷“資訊”,如同魔咒般在他腦海中迴響。
難道……是沉眠的古道印記,或者自己那部分特殊的真靈,在生日這個可能象征著“新舊交替”的節點,以夢境的形式,向他示警?提醒他這個世界並非表麵那麽簡單,提醒他“道”的凝視無處不在?
還是說,僅僅是因為潛意識裏對探索未知既渴望又恐懼,對自身背負的隱秘既認同又想逃避,而混合催生出的一個過於逼真的噩夢?
他找不到答案。
下午去了奶奶家,晚上在一家他喜歡的餐廳吃飯,吹蠟燭,切蛋糕。暖黃色的燈光,家人的笑臉,食物的香氣,喧鬧的人聲……這一切充滿了鮮活的、塵世的煙火氣,有力地衝刷著那場夢境帶來的寒意。陸久笑著,吃著,迴答著長輩們關於學習、關於未來的例行詢問,看起來和任何一個過生日的快樂孩子沒什麽兩樣。
隻有他自己知道,當餐廳燈光稍暗,他抬頭望向窗外都市璀璨的萬家燈火,以及燈火之上那一片被光汙染染成暗紅色的、看不見星辰的夜空時,心底那份隱憂,如同深水下的暗礁,始終存在。
深夜,迴到自己的房間。生日的熱鬧已經散去,房間恢複了寧靜。嶄新的天文望遠鏡立在牆角,在台燈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陸久沒有立刻去碰它。他坐在書桌前,開啟了那本昨天就開始使用的、厚厚的筆記本。昨天寫下的“觀天”二字,以及下麵那行小字“見己,見網,見破網之光”,此刻看起來,彷彿帶上了某種預言般的意味。
他拿起筆,在下麵新起一行,筆尖懸停許久,終於落下:
“十一歲生日。得鏡,亦得夢魘。星眸之視,真耶?幻耶?心鏡之塵,拂拭始明。”
寫罷,他合上筆記本。走到窗邊,再次仰望夜空。城市的霓虹依舊閃爍,天空混沌,不見星光。
他想起夢中那隻以星係為眸的冰冷眼睛,也想起源光古道上那些凝固的、燃燒過的先影,想起‘曦’所說的“尋找火種”、“連線可能”。
無論那夢是警示還是錯覺,有一點是確定的:他對星空的嚮往,對“真實”的探求,不會因為一個噩夢而止步。
望遠鏡,是工具,也是橋梁。連線著他平凡的此刻,與那浩瀚未知的彼方。
也許,他需要的不是急於用這望遠鏡去“發現”什麽驚世駭俗的真相,而是先用它來“校準”——校準自己的心,校準對這個世界的認知,在平凡中觀察,在尋常中尋找那不尋常的蛛絲馬跡。
他轉身,看向牆角那台嶄新的望遠鏡,眼神漸漸變得平靜而堅定。
明天,天氣好的話,他會帶著它上樓頂。不是去追尋一個可能不存在的“星眸”,而是去重新認識那片星空,以陸久的方式,一步一個腳印地開始。
噩夢或許會過去,但驚醒後的清醒,已經留下。
晨光會再次降臨,而夜晚的星辰,永遠在那裏,沉默地旋轉,如同亙古的謎題,等待著被解讀,或者……揭示自身。
陸久關掉台燈,爬上床。在陷入沉睡之前,他最後想的是:見自己,見天地,見眾生……或許,也要先學會分辨,何為真實,何為虛妄,何為心象,何為天機。
夜色溫柔,包裹著城市,也包裹著這個剛剛度過十一歲生日、心中藏著古老星火與嶄新謎題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