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血人??斬道者?
生日的歡鬧塵埃落定,新望遠鏡帶來的興奮也稍稍沉澱。陸久在一種刻意維持的平靜中度過幾天,白天上學,晚上完成作業後,會翻閱那套新的科普叢書,或是擺弄一會兒望遠鏡的配件,但始終沒有在夜晚真正將它架上屋頂。那場過於真實的噩夢,像一層透明的隔膜,橫亙在他與星空之間,讓他心底存著一份自己也說不清的忌憚。
然而,有些東西並非不去觸碰就會消失。
幾天後的一個深夜,陸久在熟睡中,毫無征兆地再次墜入了夢境。
這一次,沒有天台,沒有星空,沒有望遠鏡。
他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絕對的“空無”之中。
上下四方,沒有光,沒有暗,沒有色彩,沒有聲音,沒有溫度,甚至沒有“空間”和“時間”的明確概念。這是一種比黑暗更徹底的“無”,一種連“虛無”本身都彷彿被抽離的狀態。他感覺自己失去了形體,或者說,他的“意識”本身成為了唯一的存在坐標,飄浮在這片難以名狀的“所在”。
沒有恐慌,因為這空無連“恐慌”的土壤都不存在。隻有一種絕對的、冰冷的“靜”。
直到——
五個“點”,毫無征兆地,在他意識感知的“前方”浮現。
起初隻是極其微弱的、顫動的光斑,顏色混沌難辨。但很快,它們迅速凝聚、膨脹、拉伸出模糊的人形輪廓。顏色也沉澱下來,並非鮮活,而是如同幹涸凝結的血跡與焚燒殆盡的餘燼——三種是沉鬱得近乎粘稠的血紅色,兩種是吞噬一切光線的、令人心悸的暗黑色。
五個人影,無聲地矗立在這片絕對空無之中。它們並非實體,更像是某種強大意誌、某種凝固狀態的記憶烙印、甚至是概念殘影的投射。身影的邊緣模糊,不斷有極其細微的、彷彿由更微小的符文或裂痕構成的“塵屑”剝落、消散在周圍的空無裏,像是隨時可能徹底崩解。
他們的麵目完全無法辨認,被濃鬱的血色與暗色能量籠罩,隻能勉強看出高矮胖瘦的姿態差異。但一種遠比在源光古道感受過的先影們更加古老、更加暴烈、更加……決絕而瘋狂的氣息,如同實質的潮水,從這五道人影身上彌漫開來,瞬間充滿了這片空無的“空間”,也讓陸久感到一種源自存在本能的戰栗與窒息。
這戰栗,與麵對“道”的漠然威壓不同,更與古道先影的悲壯犧牲感迥異。這是一種……純粹的、不加掩飾的、旨在破碎與終結的“斬滅”意誌。
死寂持續了不知多久,或許隻是一瞬。
然後,位於最中央那道最高大的、暗黑色的人影,似乎“動”了一下。沒有聲音,但一段資訊,直接蠻橫地撞入了陸久的意識:
“後來者……你魂中的‘逆命’餘燼……微弱如螢火……卻帶有一絲……奇異的‘非道’漣漪……”
這資訊的感覺,古老、嘶啞,如同兩塊生鏽的金屬在摩擦,帶著萬古的磨損與深深的疲憊,卻又蘊含著足以斬斷星河般的淩厲鋒芒。
陸久的意識在這衝擊下幾乎要渙散,他無法迴應,隻能被動地“接收”。
左側一道略顯纖細、血紅色的人影接著“開口”,資訊流更加尖銳迅捷:
“逆命者?不……你太弱,太新,烙印不全……但古道的氣息……還有那令人作嘔的‘道’之凝視的殘留印記……有趣,你竟被‘祂’瞥見過?還能活下來?”
右側一道敦實、暗黑色的人影,資訊沉厚如巍峨山嶽崩塌:
“古道那群……悲憫的傻子……終究……還是選了傳人麽?以這種……可笑的方式……連記憶都破碎如渣……”
又一道血紅色人影,姿態狂放,資訊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與毀滅欲:
“傳人?嗬……連‘斬道’為何物都懵懂無知!逆命者之上?他們連仰望我等背影的資格都無!我等所斬,非止規則,更是‘道’之存在根基!是‘既定’本身!逆命?不過是在‘道’畫的圈裏徒勞蹦躂!”
最後一道,也是五道人影中最模糊、彷彿隨時會消散、血紅色中夾雜著詭異暗紋的人影,傳遞的資訊斷斷續續,卻帶著一種令人靈魂凍結的冰冷理智:
“觀測……計算……變數概率……提升……0.000……71%……因他之故?代價……未知……風險……極高……‘斬道’傳承……已斷層……他……非合格承載體……但……唯一擾動源……”
五道資訊的狂轟濫炸,讓陸久的意識如同暴風雨中的孤舟,劇痛、混亂,幾乎要被這些龐大、古老、充滿衝擊力的意念撕碎。但他也捕捉到了關鍵:
斬道者!
逆命者之上!
他們所斬的,是“道”的存在根基,是“既定”本身!
而他們……似乎對源光古道和“逆命者”帶有一種居高臨下、甚至不屑的評判?
自己這個“傳人”,在他們眼中,弱小、不合格,卻因為某種“奇異的非道漣漪”和“擾動”,被他們注意到?
中央的暗黑色人影再次“凝視”著陸久,那目光彷彿能穿透他意識表層,直抵靈魂最深處那些古老的烙印。
“小子……記住……逆命是囚徒的哀嚎……斬道……是獄卒的喪鍾!”
“你身上有‘鑰匙’的碎屑……但握緊它……需要的不隻是勇氣與悲願……更需要……斬斷一切、包括自我的……絕對瘋狂與冷酷!”
“現在的你……不配知曉更多……”
“滾迴去吧……在你被這殘酷的真實徹底壓垮之前……或者……在你終於有資格……聆聽‘斬道之音’之前……”
隨著這段最後的資訊,五道血紅色與暗黑色的人影開始劇烈波動、扭曲,彷彿承受著巨大的痛苦或來自遙遠時空的拉扯。他們周圍的空無也泛起漣漪。
“時候……未到……”
“漫長的……流放與等待……”
“獄火……終將重燃……”
斷斷續續的意念碎片迸濺。
緊接著,一股無可抗拒的排斥力猛然襲來!
“呃啊——!”
陸久驚叫著,猛地從床上坐起,心髒狂跳得像要炸開,渾身瞬間被冷汗濕透。他大口喘著氣,雙手死死揪住胸前的睡衣,指尖因用力而發白。
房間裏一片昏暗,隻有窗外路燈透進來的微弱光芒,勾勒出傢俱熟悉的輪廓。書桌上的鬧鍾發出規律的滴答聲,顯示著淩晨三點一刻。牆角,那台嶄新的天文望遠鏡沉默地立著。
是夢……又是一場夢……
但這一次,夢中的感受更加清晰,更加……具有侵略性。那五個血紅色與暗黑色人影帶來的壓迫感、那種斬滅一切的瘋狂意誌、那些關於“斬道者”、“逆命者之上”、“鑰匙碎屑”、“斬斷一切”的冰冷話語……每一個字都如同燒紅的鐵釘,深深鑿進他的意識裏。
他顫抖著伸出手,開啟床頭燈。柔和的光芒驅散了部分的黑暗,卻驅不散心底的寒意。
斬道者……比逆命者更古老、更極端、目標更徹底的反抗者?他們似乎成功了?還是失敗了?為何隻剩下殘缺的“影”留在那片空無之中?他們所說的“流放與等待”又是什麽意思?
“鑰匙的碎屑”……指的是什麽?是他真靈深處那一點“規則之外”的漣漪?還是破碎的斬道劍餘燼?抑或是別的什麽?
“斬斷一切、包括自我的絕對瘋狂與冷酷”……這難道就是“續道”真正需要付出的代價?與古道先影們悲壯的犧牲奉獻,似乎是截然不同的道路?
陸久感到一陣迷茫與混亂。源光古道給予他的使命是“歸源、承誌、續道”,帶著悲憫與希望。而這突然出現的“斬道者”殘影,卻展現了一條更加激進、更加絕望、也更加……決絕的道路。他們似乎看不起“逆命者”的掙紮,那他們又會如何看待古道所謂的“續道”?
自己到底該走哪條路?或者,這兩條路,在更深處是否有什麽聯係?
他抱住頭,感到太陽穴突突直跳。十一歲的大腦和靈魂,承受著遠超年齡的、來自不同時空與立場的沉重資訊和矛盾衝擊。
他下床,走到書桌前,再次翻開那本筆記。看著之前寫下的“觀天”、“見己,見網,見破網之光”,以及生日那天的記錄。筆尖懸在紙上,卻久久無法落下。
最終,他在新的一頁,用有些顫抖的筆跡,緩緩寫下:
“血色與暗影之夢。斬道者言:逆命為囚哀,斬道乃喪鍾。鑰匙碎屑,瘋狂為價。真耶?幻耶?前路多歧,心鏡更濁。”
寫罷,他丟下筆,走到窗邊,望著外麵沉睡的城市。夜空依舊混沌,沒有星光。
兩次夢境,一次指向“道”的無處不在與冰冷監控,一次指向比“逆命”更古老極端的“斬道”殘影。這絕不會是巧合。
他的存在,他那點特殊的“漣漪”,就像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已經開始引動水麵下某些沉睡的、或蟄伏的“存在”的注意。
無論是“道”的觀測,還是“斬道者”殘影的“瞥視”,都提醒他,這個世界,以及他自身所處的境地,遠比他想象的更加複雜、危險。
他不能再僅僅將那些記憶當作模糊的夢境或遙遠的傳說了。他必須正視它們,理解它們,哪怕過程痛苦而混亂。
第一步,或許不是急著用望遠鏡去“看”星空,而是先努力“看清”自己靈魂深處的這些烙印,理清“逆命”、“古道”、“斬道”之間的關係,以及自己在這盤錯綜複雜的古老棋局中,究竟處於什麽樣的位置。
他迴到床上,關掉燈,在黑暗中睜著眼睛。
恐懼依舊在,困惑更加深。但除此之外,一種極其微弱的、不甘被矇蔽、不甘被隨意擺布的意誌,也在心底慢慢滋生。
無論前路是古道指引的“續道”,還是斬道者暗示的“斬滅”,他都需要力量,需要知識,需要……真正看清棋盤的能力。
而這一切,都必須從在這個看似平凡的現代世界裏,努力生存、成長、積累開始。
窗外,遙遠的天空邊際,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黎明前的灰白。
黑夜終將過去,但醒來後要麵對的世界,已不再是昨日懵懂眼中的模樣。
陸久閉上眼,這一次,他主動地,嚐試去觸碰、去感知靈魂深處那些沉眠的、混亂的烙印。不是逃避,而是……試探性地,伸出意識的觸角。
寂靜的房間裏,隻有少年逐漸平穩下來的呼吸聲,以及靈魂深處,那無人能聞的、古老風暴降臨前的細微嗡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