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意外

城市的喧囂如同隔著一層厚膜,模糊而遙遠。陸久在巷子深處昏迷了不知多久,被一陣夜風吹在臉上的寒意和體內暗紫黑能量帶來的陣陣鈍痛喚醒。

他掙紮著睜開眼,天已黑透,隻有遠處街燈漏進巷口的慘淡光芒。渾身無處不痛,尤其是強行破開管道時留下的灼傷和撕裂傷,火辣辣地刺激著神經。失血和能量透支帶來的虛弱感如同鉛塊墜在四肢。

他扶著牆壁,極其緩慢地站起來,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肋下的悶痛。感知勉強鋪開,確認附近沒有異常的能量波動或可疑人物。暫時安全。

必須盡快處理傷勢,找到安全的落腳點。

他下意識地想要迴家。

這個念頭一升起,就被隨之而來的巨大恐懼和擔憂淹沒。他剛從那個恐怖的組織手裏逃出來,還殺了他們的人,毀了他們一個實驗室。他們會善罷甘休嗎?會不會……已經查到了他的身份,甚至……波及到他的父母?

“不……不會的……他們應該隻是衝著我,衝著‘源鑰’……”他試圖安慰自己,但心髒卻不受控製地狂跳起來。王然浩、柯藍他們能精準地在城郊攔截他,顯然對他有所瞭解。那個組織能量巨大,手段詭秘,連幻境和深層神經掃描都能動用……

萬一……萬一他們真的找到了家裏……

強烈的恐慌驅使著他,不顧身體的劇痛和虛弱,辨認了一下方向,踉蹌著朝記憶中家的位置走去。這裏離他家所在的老舊小區,確實不算太遠,隔著幾條街。

夜色成了他最好的掩護。他拉緊連帽衫的帽子,盡量低著頭,混在稀疏的行人中,像個普通的、或許剛打完架的不良少年,朝著家的方向挪動。每走一步,身上的傷痛都在提醒他昨夜和今日的遭遇是何等真實而殘酷。

越靠近熟悉的環境,那種不安感就越發強烈。小區門口那盞總是壞掉又修好的路燈今晚居然亮著,光線慘白。樓下停著的幾輛電瓶車位置似乎和平時不太一樣。一切都看似正常,卻又透著一絲說不出的異樣。

他拖著沉重的腳步爬上熟悉的樓梯,來到家門口。老舊的防盜門上貼著去年的福字,邊緣已經捲起。一切似乎如常。

他顫抖著手,摸向口袋——鑰匙早就在實驗室被換衣服時弄丟了。他猶豫了一下,抬手,準備敲門。

就在他的指節即將觸碰到門板的瞬間,動作僵住了。

門……沒鎖。

不,不僅僅是沒鎖。借著樓道感應燈昏暗的光線,他清楚地看到,門扇與門框之間,露著一道大約兩指寬的縫隙。

家裏……從來不會不鎖門!尤其是父母知道他“在天文社活動晚歸”,更會反鎖!

一股冰寒徹骨的涼意,瞬間從腳底直衝頭頂!

“爸!媽!”陸久嘶啞地喊了一聲,聲音在寂靜的樓道裏顯得異常突兀而空洞。

沒有迴應。

他猛地用力推開門!

吱呀——

門向內開啟。

熟悉的玄關,熟悉的鞋架,熟悉的淡淡飯菜香混雜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鐵鏽般的腥氣!

陸久的瞳孔驟然收縮!

客廳的燈光亮著,有些刺眼。他一眼就看到,父母——陸建國和周蕙——正躺在客廳中央的地板上!

周蕙側臥著,一隻手向前伸出,似乎想去夠茶幾的方向,臉色蒼白,雙目緊閉,眉頭痛苦地蹙著。陸建國仰麵躺著,一隻手捂著胸口,同樣不省人事。兩人身上看不出明顯的外傷,但地板上,靠近周蕙手邊的地方,有一小灘已經半凝固的暗紅色血跡!

嗡——!

陸久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所有的疼痛、虛弱、對體內力量的恐懼、對組織的警惕……全都被這眼前的一幕炸得粉碎!

“爸!媽——!!!”他發出一聲近乎崩潰的嘶吼,撲了過去!

手指顫抖著探向母親的鼻息——微弱,但還有!脈搏雖然虛弱快速,但還在跳動!父親也是如此!

還活著!他們還活著!

巨大的慶幸隻持續了半秒,就被更深的恐懼和憤怒取代。是誰幹的?那個組織?他們真的找上門了?他們對父母做了什麽?下毒?精神攻擊?還是……

沒有時間細想!救人要緊!

他手忙腳亂地從父親口袋裏翻出手機,手指哆嗦著按下120,語無倫次地報出地址和情況。

等待救護車的每一秒都如同酷刑。他跪在父母身邊,想碰又不敢碰,隻能徒勞地低喚著他們的名字,淚水不受控製地湧出,混合著臉上的灰塵和血汙。

救護車刺耳的鳴笛聲由遠及近。醫護人員迅速將父母抬上擔架,進行初步檢查和急救。陸久如同行屍走肉般跟著上了車,緊緊握著母親冰涼的手。

一路無言,隻有救護車內部儀器的滴答聲和醫護人員冷靜快速的交流聲。陸久死死盯著父母蒼白的麵容,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無法呼吸。

到了醫院,又是一陣兵荒馬亂的急救、檢查、送入重症監護室。醫生初步判斷兩人是受到強烈的、不明性質的精神衝擊或神經毒素影響,導致深度昏迷,生命體征暫時穩定但極其脆弱,需要進一步檢查和觀察,病因不明。

陸久站在icu外的走廊上,隔著玻璃看著裏麵身上插滿管子的父母,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靈魂。冰冷的牆壁,慘白的燈光,消毒水刺鼻的氣味,遠處隱約的哭聲……一切都那麽不真實,卻又殘酷得令人窒息。

是誰?到底是誰?!

憤怒的火焰在他胸中熊熊燃燒,幾乎要壓過體內的傷痛。暗紫黑色的能量感應到宿主強烈的情緒波動,又開始不安分地躁動,帶來毀滅一切的衝動,但這一次,陸久用盡全身力氣,強行將它壓了下去。不能在醫院失控。

他需要冷靜。需要線索。需要知道敵人是誰。

父母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但昏迷不醒。醫院有醫生護士照看。他現在留在這裏除了幹著急,什麽也做不了,反而可能因為自己的異常引來更多的注意和危險。

他必須迴去。迴到那個可能留下線索的現場。

他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監護室內的父母,彷彿要將他們的麵容刻進靈魂深處。然後,他轉身,步伐沉重但異常堅定地離開了醫院,再次融入了夜色之中。

迴到家中,現場還保持著原樣。救護人員並未過多移動物品。那灘血跡刺目地提醒著他剛才發生的一切。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如同一個偵探,開始仔細檢查家裏的每一個角落。

沒有強行闖入的痕跡,門鎖完好。這說明對方可能是用某種方法騙開了門,或者……擁有不破壞門鎖就能進入的能力。

沒有明顯的打鬥痕跡,傢俱擺放基本整齊。父母是突然被襲擊倒下,或者是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中招。

客廳茶幾上,原本擺放果盤和水杯的地方,此刻,在水漬旁邊,多了一樣東西。

一張名片。

普通的白色卡紙,質地厚實,沒有任何花紋裝飾。上麵隻有簡單的兩行字:

玄曜局

聯絡號:xxxxxxxxxxx

下麵沒有地址,沒有職務,沒有姓名。隻有這個機構名稱和一串手機號碼。

玄曜局?

陸久從未聽過這個名字。聽起來像是某個官方或半官方的特殊部門?和王然浩他們是一夥的?還是另一個勢力?

他將名片緊緊攥在手裏,紙張的邊緣硌得掌心生疼。這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線索,甚至是……挑釁。

無論如何,這是他目前唯一的、明確的指向。

他將名片小心地收起,放入口袋。

接著,他迴到自己的房間。房間有些淩亂,書桌有被翻動過的痕跡,但不算嚴重。他的天文望遠鏡還在牆角,落滿了灰。那些記錄著異常資料的帶鎖筆記本……不見了。顯然被人拿走了。

他走到書桌前,拉開最下麵的抽屜,從夾層裏取出一個陳舊的鐵皮盒子。裏麵是他幾年來省下的零花錢、壓歲錢,以及幾次競賽獲得的獎金,加起來是一筆對高中生來說不小的數目。他一直留著,本來是想大學時買更好的天文裝置,或者……

現在,它有別的用途了。

他清點好現金,用一個不起眼的布袋裝好。又從衣櫃深處找出一套幹淨的、深色的便服換上,將染血的連帽衫和處理傷口的簡單藥品一起打包。

最後,他站在客廳中央,環視著這個承載了他十一年平凡記憶的家。牆上掛著的全家福裏,父母笑容溫和,他站在中間,眼神還帶著孩童的天真。茶幾上擺著他小時候贏得的獎杯,窗台上是母親養的幾盆綠蘿,生機盎然。

一切都還在,卻又一切都不同了。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能再迴來了。至少,在解決所有麻煩、確保父母絕對安全之前,不能。那個“玄曜局”,以及背後的勢力,很可能還在監視這裏。他迴來,隻會帶來更大的危險。

他走到昏迷前父母倒下的地方,緩緩跪了下來,對著空無一人的客廳,重重地磕了三個頭。額頭觸碰冰涼的地板,帶來清晰的痛感,卻比不上心中萬分之一。

“爸,媽……對不起。”他聲音嘶啞,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是兒子連累了你們。你們一定要好好的,等醫生把你們治好。等我……等我弄清楚一切,解決掉所有的麻煩,我一定會迴來,接你們離開,讓咱們一家……再也不分開。”

“在那之前……兒子……走了。”

他站起身,抹去臉上的淚痕,眼神中的悲痛、迷茫、軟弱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冰冷的決絕和沉澱下來的、深不見底的黑暗。

他背起簡單的行囊,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家,然後頭也不迴地走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沒有鎖。或許,在他心裏,這裏永遠是為父母留著的門。

他走出小區,沒有迴頭。在附近找了一家規模不大、管理相對鬆懈、可以用現金支付且不需要嚴格身份登記的私人房產中介。用身上大半的現金,以“外地來短期打工”的模糊理由,全款租下了距離醫院和他家都不算太遠、但位於一片魚龍混雜老街區的一間頂層帶閣樓的老舊單間。位置隱蔽,視野相對開闊,租金便宜,鄰居多是早出晚歸的租客,互不打擾。

拿到鑰匙,走進那間充滿灰塵和黴味、家徒四壁的房間時,已是後半夜。

他關上門,將揹包扔在牆角,疲憊地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緩緩滑坐到地板上。

窗外,城市的霓虹光芒透過肮髒的玻璃,在昏暗的房間裏投下變幻不定的光影。遠處傳來隱約的警笛聲和夜歸人的喧嘩。

陸久望著那片模糊的光影,眼神空洞。

家,迴不去了。

父母,昏迷不醒。

平靜的學生生活,徹底粉碎。

體內,蟄伏著難以控製的狂暴兇獸。

前方,是迷霧重重、敵友不明的“玄曜局”,以及可能更加龐大恐怖的神秘組織。

他的人生道路,就像被一隻無形巨手猛地推了一把,徹底脫離了原本平凡、安穩、充滿陽光的軌道,不可逆轉地滑向了深不見底的黑暗與未知的荊棘叢林。

平衡已被打破。

天真已然埋葬。

剩下的,隻有活下去的本能,查明真相的執念,保護親人的決心,以及……體內那股亟待掌控、卻也隨時可能反噬自身的、暗沉紫黑色的狂暴力量。

他緩緩抬起手,看著掌心那若隱若現的詭異紋路。

“玄曜局……”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裏顯得格外冰冷。

“不管你們是誰,不管你們想要什麽……”

“動我家人……”

“此仇,不共戴天。”

夜色深沉,少年眼中的光芒,卻比窗外的霓虹更加幽暗,更加危險。一場始於星空、交織著古老傳承與現代陰謀、註定充滿血腥與犧牲的戰爭,在這個不起眼的破舊房間裏,於一個少年孤寂而決絕的心中,正式拉開了序幕。而他,將獨自踏上這條再不平衡的荊棘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