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自殺”

意識像是從冰冷的海底緩慢上浮,每一次掙紮都帶來撕裂般的頭痛和遍佈全身的鈍痛。陸久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野逐漸清晰。

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刷著淡綠色環保漆的天花板,簡潔的吸頂燈散發出柔和但毫無溫度的白光。他躺在一張不算柔軟的床上,蓋著素白的薄被。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種難以形容的、類似電子裝置執行時產生的微弱臭氧味。

房間不大,陳設簡單到近乎簡陋:一床,一桌,一椅,一個嵌入式衣櫃,再無他物。牆壁是光滑的合成材料,沒有窗戶,隻有一扇緊閉的、沒有任何標識的金屬門。

這裏是……哪裏?醫院?不像。更像是……某種隔離觀察室或者簡易的囚室。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然後是手臂。身體像被拆開重組過一樣,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頭都在發出痠痛的抗議,尤其是內髒,傳來陣陣悶痛。但基本的行動能力似乎恢複了。他支撐著坐起身,環顧四周。寂靜無聲,除了他自己略顯粗重的呼吸。

記憶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湧迴腦海:墜落的正方體、紫光的衝擊、圍捕、電擊、注射、昏迷……以及,那場發生在意識深處的、與五道斬道殘影的交易,和他們接管身體後展開的、冷酷高效的清理……

王然浩、柯藍、黑狼、白雀、鐵拳……還有那些增援部隊的人……他們……

陸久的心沉了下去。交易的內容是“清理幹淨”。以那五位存在的手段和風格,現場恐怕……

他不敢細想,但一股寒意已經從脊椎升起。自己現在是落在了誰手裏?是昨晚那些人的同夥?還是其他勢力?他們想幹什麽?研究“源鑰”?研究他?

他檢查了一下自身。身上的衣服被換成了類似病號服的淡藍色棉質衣物,手腕和腳踝處沒有明顯的束縛痕跡,但麵板下隱約能感覺到幾個微小的、類似感測器貼片的異物感。揹包不見了,“源鑰”自然也不知所蹤。

就在他試圖調動體內力量,探查周圍環境時——那扇金屬門無聲地滑開了。

一個高挑的身影站在門口。

陸久的呼吸瞬間停滯!

是柯藍!

她依舊穿著那件深色短夾克和牛仔短褲,裸露的長腿上還帶著昨晚戰鬥留下的、類似嚴重凍傷的青紫色痕跡,但行走間並無大礙。臉上仍然戴著那個黑色口罩,隻露出一雙眼睛。此刻,那雙眼睛正平靜地看著他,沒有了昨晚的玩味、警惕或驚懼。

這不可能!

陸久的大腦嗡的一聲。他從模糊的意識中親眼看到柯藍被暗影侵蝕、被靈魂衝擊波及、最終癱倒在地,意識模糊!在那種程度的“清理”下,她怎麽可能如此快地恢複,還能這樣行走自如?而且,她的眼神……太“正常”了,正常得詭異。

柯藍沒有走進來,隻是站在門口,對他輕輕招了招手,動作隨意得像在招呼一個熟人。然後,她轉身,朝著門外的走廊走去,步伐平穩。

什麽意思?讓他跟上?

陸久心中警鈴大作。這不對勁!非常不對勁!無論是柯藍的狀態,還是這過於“順利”的“醒來”和“引導”,都透著一股濃烈的不協調感。

但他沒有選擇。留在這裏是坐以待斃。他需要資訊,需要知道發生了什麽,需要找到“源鑰”,需要……逃離。

他強忍著身體的疼痛和虛弱,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跟了出去。

走廊同樣簡潔明亮,兩側是一扇扇相似的金屬門,看不到任何窗戶,也看不到其他人。隻有他和前方柯藍不緊不慢的背影。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迴蕩,異常清晰。

柯藍沒有迴頭,也沒有說話,隻是偶爾在岔路口自然地轉彎,彷彿對這裏瞭如指掌。陸久默默跟著,全身的神經都緊繃著,感官提升到極限,仔細捕捉著每一絲細節。

空氣迴圈係統微弱的氣流聲、遠處隱約傳來的、規律而單調的機器嗡鳴、燈光那過於均勻毫無閃爍的光線……以及,柯藍的背影。她的走姿,她肩膀擺動的幅度,她發絲在空氣中的飄動……一切都“太標準”了,標準得像是某種預設好的程式動畫,缺少了活人應有的細微變數和生命氣息的波動。

他們來到走廊盡頭,一扇看起來更厚重、帶有電子識別麵板的金屬門前。柯藍將手掌按在麵板上,綠燈一閃,門無聲滑開。

門後,是一個寬敞明亮的房間,看起來像是一個裝置齊全的實驗室。柔和的燈光照亮了中央的無影操作檯,周圍擺放著各種閃爍著指示燈的精密儀器、培養皿架、資料分析螢幕,空氣中消毒水味更濃,還混雜著淡淡的化學試劑氣味。

而實驗室裏,站著幾個人。

陸久的目光掃過他們,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王然浩,穿著白大褂,正低頭看著手中的平板電腦,眉頭微蹙,似乎在進行資料比對。

黑狼,手臂上纏著繃帶,但精神看起來不錯,正除錯著一台類似光譜分析儀的裝置。

白雀,額角貼著一塊紗布,正對著一個大螢幕,手指飛快敲擊虛擬鍵盤,螢幕上流動著複雜的資料流。

甚至還有那個光頭壯漢——鐵拳!他坐在一張椅子上,雖然臉色有些蒼白,但正抱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和旁邊一個穿著研究員製服、背對著陸久的人低聲交談著什麽。

所有人都“活著”,都在“工作”,狀態看起來雖然帶傷,但遠未到昨晚那種瀕死或重傷昏迷的程度。氣氛甚至有種劫後餘生的、專注工作的“正常感”。

這怎麽可能?!

昨晚那場殺戮……那由斬道者們執行的、毫不留情的“清理”……他明明“感知”到他們的生命氣息是如何迅速熄滅或陷入瀕死的!尤其是王然浩和柯藍,還受到了針對意識的攻擊!

難道……那一切都是幻覺?是自己瀕死時的妄想?還是說,斬道者們手下留情了?

不!不對!

陸久猛地搖頭,試圖驅散這荒謬的念頭。斬道者們的意念冷酷而清晰,交易的內容明確是“清理幹淨”。以他們的存在層次和行事風格,絕無可能在這種事情上玩花樣或手下留情。

而且,眼前這一幕的“正常”,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太過完美了。完美得像是有人精心佈置了一個舞台,把昨晚的“演員”們重新擺上來,演一出“一切如常”的戲碼。他們的姿態、互動、甚至細微的表情,都缺少了最關鍵的東西——真實的靈魂創傷餘悸,以及對他這個“造成一切”的“異常目標”應有的、哪怕掩飾得再好也應有的深層警惕、恐懼或敵意。

他們看他的眼神,太平靜了,甚至帶著一種公式化的“觀察物件”的疏離,而非麵對一個差點殺死自己、力量詭譎莫測的怪物的驚魂未定。

這裏……不是現實!

一個驚雷般的念頭劈入陸久的腦海!

幻境!某種極其高明、甚至可能直接作用於意識或大腦的幻境!

是那個組織!他們捕獲了自己,無法用常規手段審問或研究,所以動用了這種精神層麵的手段!試圖讓他放鬆警惕,相信昨晚隻是一場“意外”或“誤會”,從而套取資訊,或者……進行更深層次的精神植入和控製?

恐懼瞬間被一股冰冷的憤怒和決絕取代。他絕不允許自己的意識被玩弄,記憶被窺探,意誌被篡改!

必須打破這個幻境!

但如何打破?攻擊這些人?他們可能隻是幻象。攻擊環境?這幻境似乎非常穩固。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實驗室。儀器、螢幕、操作檯……一切都顯得那麽“真實”。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旁邊一個不鏽鋼器械推車上。推車上擺放著幾把手術刀,鋒利的刀刃在燈光下閃爍著寒光。

幻境再逼真,也是基於“常識”和“邏輯”構建的。它模擬的是“研究機構對捕獲異常個體的觀察研究”場景。在這個場景裏,出現手術刀是合理的。但使用者……通常不該是“研究目標”自己。

一個瘋狂而決絕的計劃瞬間成形。

他需要做一個幻境邏輯難以預料、也絕不該發生在“被研究目標”身上的動作,一個足以強烈衝擊幻境穩定性、甚至可能觸及他自身真實感知的動作。

他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趁著“柯藍”似乎準備轉身對他說什麽,而其他人也恰好都沒完全將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的瞬間——

陸久動了!

他如同獵豹般撲向那個器械推車,動作快得在幻境中幾乎拉出一道殘影!在“王然浩”驚愕抬頭、“黑狼”下意識摸向腰間、“白雀”發出短促驚呼的刹那,他已經一把抓起推車上一把最鋒利的手術刀!

沒有任何停頓,沒有任何廢話,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在幻境本身的“邏輯”還沒來得及處理這突發狀況並做出相應“合理化”調整之前——

陸久雙手握住刀柄,將閃爍著寒光的刀尖,對準自己的左胸心髒位置,用盡全身的力氣和意誌,狠狠地、決絕地刺了下去!

噗嗤!

利刃穿透棉布病號服,刺入皮肉的觸感傳來——並非完全真實,帶著一絲虛幻的遲滯感,但緊接著,一股尖銳到靈魂深處的劇痛,如同爆炸般席捲了他的所有感知!

“啊——!!!”

他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那痛苦如此真實,如此劇烈,遠遠超出了普通刀傷應有的範疇!彷彿這一刀不僅刺穿了心髒的幻象,更刺破了某種維係幻境存在的核心屏障,直接作用在了他真實的意識體上!

眼前的景象如同被打碎的鏡子般轟然崩裂!

“柯藍”驚愕的表情凝固、碎裂;“王然浩”手中的平板化為光點消散;“實驗室”的牆壁、儀器、燈光如同褪色的油畫般迅速剝離、扭曲、消失!

無邊的黑暗和更加劇烈的、源自真實身體的痛苦瞬間將他吞噬!耳邊似乎還殘留著幻境破碎時尖銳的電子雜音和某個遙遠方向傳來的、氣急敗壞的怒罵:“目標意識抵抗異常!幻境序列-7崩潰!反噬警告!啟動強製鎮靜——”

但後麵的聲音迅速模糊、遠去。

陸久感覺自己像是從萬丈高空墜落,跌迴了那具真實存在的、遍佈創傷和痛苦的軀體之中。冰冷堅硬的金屬台麵硌著他的後背,手腕和腳踝被冰冷的拘束器牢牢鎖住,頭上戴著沉重且不斷傳來幹擾波動的頭盔式裝置,無數管線連線著他的身體,監測著各項生理指標。

真實的消毒水氣味更加刺鼻,真實的機器嗡鳴更加嘈雜,真實的、來自多處的傷口和體內力量反噬的痛苦如同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他淹沒。

但他知道,他成功了。

他刺破了幻境,短暫地奪迴了意識的清醒。

盡管代價是難以言喻的痛苦和可能暴露了自身意識的特殊強度,但他至少沒有在幻境中沉淪,沒有泄露關鍵記憶,沒有讓那些藏在暗處的“組織”輕易得逞。

黑暗再次湧上,這一次是真實的身體無法承受痛苦和消耗而導致的昏迷。但在失去意識的前一刻,陸久的嘴角,極其艱難地,扯出了一個微不可察的、冰冷而桀驁的弧度。

想掌控我?窺探我的秘密?

沒那麽容易。

這場在現實與意識層麵的雙重戰爭,才剛剛開始。而他,已經擲出了第一枚帶血的籌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