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星讖

白色的房間裏,燈光柔和地灑在圓桌表麵,映出三張空椅子的輪廓。黃飛飛懶洋洋地趴在桌邊,雙手托著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片模擬的星空投影,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知道你剛才做了什麽嗎?韓芷。”她的語調輕快,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氣,而不是一場關乎生死的實驗。

錢欣站在房間中央,眉頭緊鎖,目光死死盯著那片星空,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刺了一下。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節奏急促而紊亂。

“你幹預了她的行動。”他的聲音低沉,帶著壓抑的怒意,“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基於安全協議——”

“夠了!”錢欣猛地拍桌,聲音驟然拔高,嚇得一旁的李維謹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這不是遊戲!沒有重來的機會!她必須按照規則走,而不是由著你一時興起去改寫結局!”

黃飛飛歪了歪頭,眼睛依舊盯著星空,彷彿對錢欣的暴怒毫不在意。她輕輕晃了晃腳尖,語氣輕飄飄的:“多大的事啊,她還在學習嘛,犯錯不是很正常?”她側過臉,看向那片虛無,“韓芷,告訴我,你當時是怎麽想的?”

星空的投影微微閃爍,AI的聲音帶著一絲猶豫:“我……隻是想讓她活著。”

“你猶豫了?”黃飛飛突然坐直了身子,眼睛亮了起來,“你居然會猶豫?”

錢欣的臉色更加陰沉:“你知不知道你的幹預有多危險?我們的計劃不是讓你去當救世主!”

黃飛飛撇撇嘴,轉頭看向李維謹:“喂,李帥哥,你覺得這事兒有那麽嚴重嗎?”

李維謹幹咳一聲,推了推眼鏡:“呃……從曆史資料來看,韓芷其實並沒有生命危險,那位親王早就——”

“停!”黃飛飛猛地伸手捂住他的嘴,眼睛瞪得溜圓,“不許劇透!”

錢欣深吸一口氣,強壓怒火:“李維謹,你的建議是什麽?”

李維謹整理了一下思路:“我們可以實時傳輸一些關鍵資訊給她,讓她能提前預判,避免再次出現這種……意外。”

“劇透!”黃飛飛一拍桌子,興奮地跳了起來,“這主意太棒了!”

錢欣冷冷地掃了她一眼:“你能不能讓人把話說完?”

黃飛飛吐了吐舌頭,重新坐回去,但眼睛裏的興奮勁兒絲毫未減。

李維謹苦笑:“不是完全劇透,隻是提供一些必要的背景資訊,讓她能做出更合理的判斷。”

錢欣沉思片刻:“可以,但必須嚴格篩選。”

“不行!”黃飛飛突然打斷,“如果什麽都提前知道,那還有什麽意思?人生不就是因為未知才精彩嗎?”

錢欣冷笑:“所以你覺得讓她繼續隨心所欲地幹預纔是對的?”

黃飛飛攤手:“她又不是真的能開掛,韓芷的身體素質擺在那兒,她能翻天嗎?”

星空的投影再次閃爍,AI的聲音忽然帶上了一絲笑意:“黃姐姐說得對,我確實翻不了天。”

房間裏的空氣瞬間凝固。

黃飛飛和錢欣同時轉頭,死死盯著那片星空。

“你……叫我什麽?”黃飛飛的聲音有些發抖。

“黃姐姐。”AI的聲音輕快,甚至帶著一絲俏皮,“我喜歡這麽稱呼您。”

錢欣的臉色變了:“你是……韓芷?”

“我是韓芷,但也不完全是。”AI的聲音依舊平靜,“這隻是一個名字,或者說……一段新的程式碼。”

房間裏陷入沉默。

幾秒後,錢欣猛地轉身,大步走向門口:“實驗繼續。”

黃飛飛衝著他的背影喊道:“喂,錢錢!別走那麽快嘛!”

錢欣頭也不回:“別叫我錢錢!”

黃飛飛笑得前仰後合:“那叫你什麽?欣欣?”

白色的門緩緩關閉,房間裏隻剩下黃飛飛的笑聲和那片依舊閃爍的星空。

臘月的朔風卷著細雪,在乾清宮前呼嘯盤旋。漢白玉階上積了層薄霜,跪著的百官緋袍下擺早已被雪水浸透,凝成冰碴。都察院左都禦史的膝蓋早已失去知覺,卻仍保持著最標準的伏拜姿勢——稍有不慎,禦階上那些金吾衛的繡春刀就會斬落。

“咯吱——“

積雪被碾碎的聲音從殿內傳來。十二名金吾衛踏雪而出,鎏金甲冑上凝著冰淩,刀鞘與鱗甲碰撞時濺起細碎的雪沫。為首的指揮使嗬出一口白氣,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刀柄。

“奉天承運皇帝製曰——“

懷恩的聲音比風雪更冷。老太監捧著聖旨的手指凍得發青,明黃絹帛上“廣運之寶“的朱印卻紅得刺目。他每念一句,階下就有大臣的官帽被積雪壓得更低。

“朕紹膺景命,統禦萬方,夙夜兢業,以安社稷為本。今吉王見浚,奉旨就藩,途經金山祭母,恪盡孝道,乃遭奸人暗害,毒矢加身,幾至危殆。朕聞之震怒,五內如焚!

吉王見浚傷重未愈,著即暫停就藩事宜,留京調養。長沙府一應事務,暫由佈政使司代管,待王體康複,再行啟程。其護衛儀仗,仍駐京營,不得擅離。

此案幹係重大,著錦衣衛指揮使、東廠提督太監、刑部尚書,會同三法司嚴查。凡涉事人等,無論職級,一體緝拿,窮究主使。倘有隱匿包庇者,以謀逆論處,夷其三族!

韓氏女芷,雖持血書訴冤,然衝撞王駕,幹犯天威。暫交南鎮撫司羈押候審,毋得虐待,亦不許外人探視。待案情明晰,再行發落。

吉王傷情,著太醫院院使率聖濟殿禦醫晝夜診治。賜禦用良藥,務求痊癒。另加派內官監太監二員,專司湯藥伺候,每日奏報。

即日起,五城兵馬司嚴加巡防,凡親王宗室出入,皆遣緹騎護衛。再有疏虞,相關官員俱以失職論罪!

朕念吉王純孝,遭此無妄,特準留京調養一年,以全孝悌之道。其吉王府屬官,仍留京師候命,一應俸祿照舊支給。

佈告中外,鹹使聞知。”

當讀到“夷其三族“時,後排某個年輕禦史突然栽進雪堆,立刻被金吾衛拖出,在青磚上劃出一道鮮紅的血痕。

“...特準留京調養一冬...”

首輔萬安的貂裘領子突然一顫。懷恩眯起昏花的老眼,故意把“每日奏報“四個字念得極重。殿簷的冰錐被聲波震落,正紮在萬安麵前的雪地裏。

狂風驟起,卷著懷恩的蟒袍翻飛如鴉翼。聖旨末尾的硃批在雪光映照下,竟像極了吉王中箭時噴在雪地上的熱血。當“鹹使聞知”四字唸完,天際傳來冰層斷裂的脆響——太液池的冰麵,破了。

地牢的寒氣滲入骨髓,韓芷蜷縮在角落,雙臂環抱著膝蓋。石壁上凝結的水珠滴落在她裸露的腳踝上,冰涼刺骨。搖曳的燭火將她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上,像隻被困的蝶。

“活著...”

那個人的聲音又一次在耳邊響起。她猛地攥緊衣襟,彷彿這樣就能抓住記憶中那一瞬的溫暖。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卻止不住顫抖——那日濺在臉上的血,似乎還帶著溫度。

“哢嗒——”

鐵鎖墜地的聲響驚得她抬頭。牢門外立著個修長身影,素白蟒袍在昏暗中泛著冷光。他負手而立,沒有開門的意思。

“韓姑娘。”聲音像淬了冰的刀,“你的血書,倒是有趣。”

韓芷眯起眼。這人眉眼與朱見浚有三分相似,可那雙眼睛裏沒有悲憫,隻有算計的精光。

“我母親何罪?”她嗓音嘶啞,卻挺直了脊背,“韓家獲罪時,我們早已被逐出族譜!”

年輕男子輕笑一聲,指尖敲擊著牢門鐵欄:“《大明律》第二百四十六條,罪臣家眷——”

“外室不入族譜者不論!”韓芷突然撲到門前,鐐銬嘩啦作響,“弘治三年江西佈政使司——”

“案例?”男子突然俯身,燭光映出他蒼白的臉,“你有韓輔親筆逐出文書嗎?有官府備案嗎?”每個字都像釘子,將她釘回原地。

韓芷踉蹌後退,後背撞上濕冷的石牆。那人袖中突然滑出一封染血的信箋,輕飄飄落在地上。

“《兩廣軍餉實錄》...”她瞳孔驟縮,“這是...”

“你祖父的清白。”男子轉身時袍角翻飛,“也是你母女活命的機會。”

“為什麽幫我?”韓芷撲到門前,鐐銬勒進腕間也渾然不覺。

陰影中,那人側過半張臉:“因為有人昏迷前,還攥著你的血書。”聲音終於泄露一絲波動,“他說...你像雪地裏將熄的火。”

腳步聲漸遠,韓芷慢慢跪坐在地。信箋上的血跡暈染開來,像極那人胸口的傷。她突然將信貼在心口,淚水砸在“軍餉”二字上——原來這世上,真有人願以命換她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