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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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鬆年那句帶著濃重鼻音和顫抖的“塵兒?!陸塵?!是你嗎?!孩子?!”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瞬間打破了竹雨巷的靜謐與淡雅。
周圍幾名路過的修士和店鋪掌櫃,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停下腳步,愕然地看向這邊。
金丹修士的情緒失控,哪怕隻是一瞬間,也足以引動周遭靈氣產生微瀾。
他們驚疑不定地打量著那站在竹影下、被張前輩稱為“塵兒”的灰衣青年——氣息微弱,衣著寒酸,麵容枯槁蒼白,唯有那雙抬起的眼眸,深邃得如同古井寒潭,平靜得令人心悸。
陸塵看著眼前這位眼眶發紅、聲音顫抖的金丹修士,看著他眼中翻湧的震驚、狂喜、難以置信,最終化為深沉的痛楚與憐惜。
那眼神,與他記憶中那個爽朗豪邁、會抱著他禦劍飛行的“張叔”重疊,卻又多了太多歲月沉澱的滄桑與位高權重的威嚴。
“是我,張叔。”陸塵的聲音依舊平靜,沙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如同許久未曾開口,“陸塵。”
簡單的四個字,卻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張鬆年心頭,也砸碎了他最後一絲疑慮!
“好!好!好!”張鬆年連說三個“好”字,聲音哽咽,他猛地向前一步,雙手抬起,似乎想擁抱眼前這個枯槁的青年,卻又在觸碰到陸塵之前,硬生生停住。
他看到了陸塵眼中那份深不見底的平靜,看到了他身體本能流露出的、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僵硬與疏離。
張鬆年的手在空中頓了一下,最終重重地、帶著無儘感慨和憐惜地落在了陸塵瘦削的肩膀上。
那手掌寬厚溫暖,蘊含著金丹修士磅礴的生命力,與陸塵體內沉寂冰冷的歸墟之種形成鮮明對比。
“孩子……苦了你了……”張鬆年聲音低沉,帶著濃重的鼻音,眼眶中的濕意再也無法抑製,“這些年……你去了哪裡?怎麼……怎麼成了這副模樣?”
他的目光掃過陸塵洗得發白的粗布麻衣,掃過他枯槁的麵容,心痛如絞。
他無法想象,當年那個被陸擎天捧在手心、眼神明亮如星辰的孩子,經曆了什麼,纔會變成如今這般枯寂的模樣。
陸塵微微垂眸,避開了張鬆年過於灼痛的目光:“一言難儘。”
張鬆年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心緒。他知道此地不是說話之處。
他環視四周,那些驚疑不定的目光讓他眉頭微蹙。
金丹修士的威儀瞬間迴歸,一股無形的、溫和卻不容抗拒的靈壓悄然散開,如同清風拂過,卻讓周圍所有窺探的目光瞬間收回,行人紛紛低頭,快步離去,不敢再多看一眼。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張鬆年的聲音恢複了沉穩,但看向陸塵的目光依舊充滿了不容置疑的關切,“塵兒,跟張叔回家!去張叔府上!我們好好說話!”
他語氣堅決,帶著一種長輩不容拒絕的強勢,卻又飽含著深沉的疼惜。
他不由分說地拉著陸塵的手臂(動作輕柔卻堅定),轉身便走,同時對身後兩名同樣處於震驚中的隨從沉聲道:“立刻回府!通知夫人,準備靜室和……乾淨的衣物!有貴客至!”
“是!老爺!”兩名隨從連忙躬身應命,不敢有絲毫怠慢,看向陸塵的目光充滿了驚疑與好奇。
陸塵冇有掙紮,任由張鬆年拉著前行。他如同一個沉默的提線木偶,腳步隨著張鬆年移動。
他能感覺到張鬆年手掌傳來的溫熱和那份不容置疑的關切,但這溫熱卻無法真正驅散他體內的冰冷。
丹田的歸墟之種,在金丹修士磅礴生機的近距離接觸下,傳遞出一絲極其微弱的不適感,如同寒冰靠近熔爐。
穿過依舊清幽的竹雨巷,走過繁華的青雲路,向著翠微峰的方向行去。
一路上,張鬆年緊緊拉著陸塵的手臂,彷彿生怕一鬆手,這個失而複得的故人之子就會再次消失。
他步履匆匆,時不時側頭看向陸塵,眼中充滿了複雜難言的情緒——有痛惜,有愧疚,有失而複得的慶幸,還有一絲深藏眼底的、難以言喻的憂慮。
陸塵沉默地走著,目光平靜地掃過這座清雅繁華的仙城。
瓊樓玉宇,靈光流轉,與他記憶中那個充滿血腥與腐臭的腐骨林,與他體內那永恒的破敗死寂,形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他像是一個誤入仙境的遊魂,格格不入。
很快,他們抵達了位於翠微峰半山腰的張府。
府門並不張揚,由千年靈檀木製成,門楣上懸掛著“鬆濤居”三個古拙大氣的青玉匾額。
門口兩名氣息沉穩的築基期守衛見到張鬆年,立刻躬身行禮,目光在陸塵身上飛快掃過,帶著一絲驚異。
“塵兒,到家了!”
張鬆年鬆開陸塵的手臂,臉上努力擠出一個溫和的笑容,但眼底的沉重依舊揮之不去。他親自引著陸塵步入府門。
府內靈氣氤氳,比外界更加濃鬱精純。
亭台樓閣掩映在古木靈植之間,小橋流水,曲徑通幽,一派仙家氣象。早有管事模樣的修士恭敬等候。
“帶塵公子去‘靜竹軒’!用最好的‘清心玉髓’準備浴湯!將我備下的那套‘月華錦’新衣送去!”
張鬆年對管事吩咐道,語氣不容置疑。
他轉向陸塵,聲音放緩:“塵兒,你先去梳洗休息片刻。張叔……稍後再去看你。我們……好好敘敘舊。”
陸塵微微頷首,冇有多言,跟著管事向府邸深處走去。
張鬆年站在原地,看著陸塵那瘦削孤寂的背影消失在迴廊深處,臉上的溫和瞬間褪去,化為一片深沉的痛楚與凝重。
他長長地、沉重地歎了口氣,眼神複雜地望向遠方天際,彷彿在追憶著什麼,又彷彿在擔憂著什麼。
“擎天兄……你的孩子……我又見到他了……可……”他低聲自語,聲音中充滿了無儘的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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