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念接到派出所電話的那個下午，杭州正下著連綿的冷雨。她戴著助聽器，指尖在鍵盤上敲下最後一行無障礙字幕，聽筒裡傳來的鄉音隔著電流，模糊得像浸了水的紙，她反覆確認了三遍，才聽清那句話：“你是陳敬山的女兒陳念嗎？你父親昨晚在鋪子裡突發心梗，人已經走了，麻煩你回來處理下後事。”

掛了電話，辦公室裡的空調風正對著她的後頸吹，冷得她打了個寒顫。她摘下助聽器，世界瞬間陷入一片熟悉的、濃稠的寂靜裡，像沉進了深不見底的水底。

十年了。她逃離那個南方小城整整十年，連父親的聲音都快記不清了。她以為自己聽到這個訊息會平靜，甚至會有一絲報複的快意——畢竟她人生所有的不幸，都是這個男人帶來的。可指尖卻控製不住地發抖，鍵盤上被眼淚砸出了一個個深色的圓暈，暈開了剛敲好的字幕。

她是個聽障人士。準確來說，是遺傳性感音神經性耳聾，從高三那年確診開始，她的世界就一點點被寂靜吞噬。醫生說，這個病是基因裡帶的，目前冇有根治的辦法，隻能延緩，最終的結局，是全聾。而把這個基因傳給她的，就是她的父親，陳敬山。

陳敬山是個修聲音的人。

在老城區那條青石板鋪就的巷子裡，他有一間不到十平米的鋪子，門頭的木牌被風雨泡得發烏，上麵用油漆寫著“修錄音機、磁帶、唱片”，字跡已經斑駁。鋪子裡麵永遠堆著各式各樣的舊機器，卡帶式錄音機、黑膠唱片機、隨身聽，還有一摞摞用牛皮紙包好的磁帶，空氣裡永遠飄著一股鐵鏽、灰塵和磁帶磁粉混合的、舊時光的味道。

陳唸的童年，就是在這間鋪子裡長大的。那時候她還不知道什麼是耳聾，不知道自己的基因裡埋著一顆定時炸彈。她有一副天生的好嗓子，清亮得像山澗的泉水，巷子裡的鄰居都叫她“小百靈”。她最喜歡做的事，就是坐在鋪子門口的小板凳上唱歌，而陳敬山就坐在旁邊的舊藤椅上，手裡拿著螺絲刀修機器，偶爾抬頭看她一眼，眼神軟得像化了的糖。

那時候的陳敬山，還不是後來那個沉默寡言、眼神木訥的男人。他會把她唱的歌用磁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