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2

她的未婚夫

“哢噠。”

門被無情地關上,隔絕了兩個世界。

沈知夏靠在冰冷的門板上,渾身的力氣彷彿都被抽乾了。她死死咬著唇,不讓自己發出一絲聲音,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洶湧而出。

對不起,賀辭深。

忘了我吧。

她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向電梯。冰冷的雨水從走廊儘頭沒有關嚴的窗戶裡飄進來,打在她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就在電梯門即將合上的那一刻,一道身影瘋了一樣地從樓梯間衝了出來。

“夏夏!”

是賀辭深。

他撐著一把傘,跌跌撞撞的朝著她跑來。

男人那雙猩紅的眼睛,死死地鎖著她,裡麵是痛苦和不甘。

電梯門,緩緩合上。

沈知夏看著他越來越模糊的身影,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到無法呼吸。

她剛要走出公寓樓的大門,大傘便傾斜到了她的頭頂上,免得她被雨水淋到。

賀辭深拿著傘踉蹌著朝她而來,將大傘牢牢的覆蓋在她頭頂處。

“夏夏。”賀辭深幽深猩紅的眸底一片痛色,他啞聲道,“拿傘。”

這一刻,沈知夏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下似的。

她眼眶酸澀,淚水幾乎要奪眶而出。

傻子。

賀辭深就是個傻子。

他一向自尊心很強。

她都說了那麼難聽的話了,都那麼傷害他的自尊了,他竟然還怕她被淋到,還想著給她傘。

她張了張唇,想要說些什麼——

此時,一輛黑色的賓利,悄無聲息地滑到她麵前,停下。

車門開啟,一個身穿高定西裝的男人走了下來。他撐開一把巨大的黑傘,拉住沈知夏的手腕,將她拉到自己身側。

是陸景堯。

他長得很英俊,氣質儒雅,金絲邊的眼鏡後麵,是一雙看不出情緒的眼睛。他就是她的聯姻物件。

“知夏,等很久了吧。”他的聲音很溫和,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心。

“還好。”沈知夏對他擠出一抹笑來,她轉而看向賀辭深,“看見了麼,這是我的未婚夫。我家裡已經安排我跟他結婚了。”

賀辭深手中的傘掉落在地麵處,傘麵濺起一片水花,他猩紅的雙眸死死地盯著她,此時暴雨劈裡啪啦的澆在了他身上,他深黑色的衣服黏在了身上。

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他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我不信,你一定是有苦衷的對不對?你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是有苦衷的。”

這是他最後的尊嚴,也是他最後的乞求。

沈知夏的心,在這一刻,碎成了千萬片。

她多想告訴他,她真的很愛他。

可她不能。

“賀辭深,你還要自取其辱到什麼時候?”她的聲音,比這冬夜的雨還要冷。

“你睜大眼看清楚,隻有我身邊的這位,才能配得上我。再看看你自己,就是我的舔狗。”沈知夏唇角勾著嘲弄的笑意,傷害他的時候,她的心在滴血。

“到現在,你還覺得我在跟你開玩笑,你想自欺欺人到什麼時候?”

“這位先生,”陸景堯開口,語氣是上流社會特有的、彬彬有禮的傲慢,“我想你可能還沒搞清楚狀況。夏夏,現在是我的未婚妻。”

未婚妻。

這三個字,像三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賀辭深的心上。

“門當戶對這個詞,雖然老套,但卻是真理。”陸景堯低頭,溫柔地替沈知夏理了理被雨水打濕的碎發,那動作親昵又自然,像是在宣示主權。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賀辭深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隻不小心闖入宴會廳的流浪狗。

“像你這樣的人,連給她提鞋都不配。”他輕笑一聲,話語裡是毫不掩飾的嘲諷和鄙夷,“窮酸的樣子,隻會臟了她的眼睛。”

說完,他不再理會僵在原地的賀辭深,為沈知夏拉開車門,用手護著她的頭頂,體貼地讓她坐了進去。

從始至終,沈知夏都沒有回頭看賀辭深一眼。

黑色的賓利,平穩地彙入雨夜的車流,那兩盞明亮的車燈,像兩把利劍,刺穿了賀辭深最後的防線。

他站在原地,雨水瘋狂地衝刷著他的身體,帶走了他身上最後一絲溫度。

他看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世界,在他眼前開始天旋地轉。

她的話,她的眼神,她的決絕。

還有那個男人攬著她肩膀的手,和那句輕蔑的“窮酸”。

所有的畫麵交織在一起,像一把重錘,一下,又一下,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原來,他拚儘全力想要守護的一切,到頭來,隻是彆人眼中的一個笑話。

那股從喉嚨裡湧上來的腥甜,再也壓抑不住。

“噗——”

一口鮮血,猛地從他口中噴出,在雨水中迅速暈開一抹刺眼的紅。

身體的力量,在瞬間被抽空。

他再也支撐不住,高大的身軀,緩緩地,重重地,跪倒在了冰冷的積水裡。

意識抽離的最後一秒,他彷彿又看到了那年夏天,那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孩,站在陽光下,衝他笑得眉眼彎彎。

“賀辭深,我喜歡你。”

原來,那纔是他這一生中,唯一擁有過的,真正的夏天。

從此以後,他的世界裡,隻剩下無儘的寒冬。

屬於他的那一束光,離開了他的世界。

……

車窗外,雨水模糊了街道的霓虹,也模糊了沈知夏的視線。她抱著膝蓋,蜷縮在賓利寬大的後座上,身體止不住地顫抖。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砸落在裙擺上,暈開一片深色。

“知夏。”陸景堯的聲音很輕,帶著安撫,從副駕駛傳來。他沒有回頭,隻是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遞過一盒紙巾。“彆哭了,妝都花了。”

沈知夏沒有接,隻是更深地埋下頭,肩膀抽動得厲害。

“我知道你現在很難過,但有些事情,我想我們有必要提前溝通一下。”身側的男人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關於我們的婚事,我希望你能理解,我也是身不由己。”

“我的情況,可能跟你想象的不太一樣。”陸景堯的聲音低沉下來,“其實,我喜歡男人。”

沈知夏的哭聲一頓,抬眸,錯愕的望著他。

陸景堯似乎感覺到了她的目光,苦笑一聲,繼續說:“我的家人無法接受,他們逼我聯姻,說是為了家族的聲譽和延續。你是他們千挑萬選出來的,家世清白,性格也好,最重要的是,你不會給我惹麻煩。”

“所以,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做一對表麵夫妻。在外麵,我們是模範夫妻,是陸家和沈家聯姻的典範。但在家裡,我們互不乾涉,你可以有自己的生活,我也可以。我們隻需履行必要的家族義務,其餘的,都可以是自由的。我不會碰你,也不會乾涉你的任何私事。”

沈知夏怔怔地看著他,腦子裡一片混亂。

“你……你說的都是真的?”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是真的。”陸景堯點頭,語氣真誠,“我不想騙你,更不想傷害你。我知道你心裡有人,我也一樣。我們隻是被家族推到一起的傀儡,所以,我希望能把傷害降到最低。”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乾燥而溫暖。

“你可以慢慢考慮,不需要現在給我答案。我隻是希望,我們之間能多一份坦誠,少一份怨懟。”

沈知夏看著他,她鬆了口氣,點點頭,“我們都一樣,都身不由己。”

她還是想賀辭深。

她控製不住自己回頭看他。

沈知夏透過模糊的後視鏡,看到了來時的路。雨幕中,一道高大的身影,孤零零地倒在冰冷的積水裡,一動不動。

賀辭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