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動於衷

走廊幽暗的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深邃的陰影，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片陰鬱又危險的氣息裡。那股熟悉的、混合著風霜與冷冽鬆木的香氣，霸道地鑽入沈知夏的鼻腔，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男人的聲音低沉沙啞，像被砂紙打磨過，每一個字都砸在她的心尖上。

沈知夏抬起頭，彎唇輕笑，“當然喜歡。”她輕快地回答，彷彿在談論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賀辭深垂落在袖口處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起駭人的青白。他深不見底的眸子死死鎖著她，像是要將她看穿。

“喜歡他什麼？”

他極力的壓抑著聲音裡的情緒。

“喜歡他有趣，溫柔，會討我歡心。”沈知夏微微偏著頭，淡淡開口，“跟他在一起，每天都很開心。”

每一個詞，都像是一把刀，精準地捅向賀辭深最不擅長的地方。

他沉默了。那雙總是沉靜的眸子裡，種種晦澀複雜的情緒無聲地凝聚。

許久，他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句話，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無力：“你才十九歲，談戀愛太早了。”

沈知夏不以為意，“我虛歲都二十了。再說了，哪條法律規定二十歲不許談戀愛？”她頓了頓，目光從他緊繃的下頜線，落到他微微顫抖的薄唇上，補上了最致命的一擊，“再說了，哪個大學生不談戀愛啊？”

“賀辭深，你不是我爸。我的事，就不勞你操心了。”

她說完，側身就要從他身邊擠過去。

“我男朋友該等急了，我先回去了。”

“男朋友”三個字，像一根燒紅的烙鐵，燙在賀辭深的心上。

在她與他擦肩而過的瞬間，賀辭深幾乎有些站不穩。

男人頎長高大的身影籠罩在光影交界處，晦暗不明。

他如同一尊雕塑般怔怔的站在原地。

……

晚餐在一種詭異的氛圍中結束。

查理斯熱情不減，堅持要送沈知夏回家。

“夏夏，天黑了，我送你回去。”他體貼地為她拉開椅子。

沈知夏還沒來得及開口，一道冷沉的聲音便橫插進來。

“我送她。”

賀辭深站起身，他甚至沒有看查理斯一眼，目光隻是平靜地落在沈知夏身上，語氣卻是不容置喙的命令，“你先走吧。”

那股與生俱來的壓迫感，讓查理斯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他看看賀辭深，又看看沈知夏，最終還是有些不甘地妥協了：“那……好吧。夏夏，明天我來找你。”

賀辭深沒再說話，拿起她的外套，率先走出了餐廳。

賀辭深打了一輛計程車，跟沈知夏一同上車。

窗外的霓虹飛速倒退，在玻璃上劃出模糊的光影。

沈知夏扭頭看著窗外，假裝法國的夜景，實則心亂如麻。

賀辭深沒有說話，隻是透過前方的後視鏡，沉默地看著她映在鏡子裡的側臉，眸色深沉得像化不開的濃墨。

車子停在公寓樓下。

賀辭深付了錢，推門下車。

沈知夏見賀辭深陪著自己來到公寓門口處，“我到了，你可以回去了。”

“我看看你住的地方。”

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平靜。

賀辭深卻忽然停住了腳步。

沈知夏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門口的玄關處，一雙灰色的男士拖鞋，大咧咧地擺放在她的粉色毛絨拖鞋旁邊，顯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刺眼。

那是她一個人住公寓，為了安全，特意買來假裝家裡有男性成員的裝飾。

賀辭深的目光，像被那雙拖鞋燙到了一樣，驟然收緊。周圍的空氣彷彿都停止了流動，靜得隻能聽到彼此壓抑的呼吸聲。

他的聲音，比外麵的夜色還要涼，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這是查理斯的？”

沈知夏怔了下，點了點頭，甚至還勾起唇角，補了一句。

“是啊，”她的語氣輕描淡寫，像在說一件頂平常的事，“他有時候過來，總不能讓他光著腳吧。”

說完，她率先進了屋，開了燈，將門留著一道縫隙。

賀辭深站在門口，高大的身影被燈光拉得很長。他沉默了幾秒，最終還是邁步走了進來。

他一進門，那雙深邃的眼睛不動聲色地掃視著這個不大的空間。

這是一間很小的單身公寓，客廳和臥室連在一起，但被她收拾得很溫馨。沙發上扔著可愛的抱枕，窗台上擺著幾盆小小的多肉植物，空氣裡有股淡淡的香薰味道。

這是一個完全屬於她，卻沒有他一絲痕跡的世界。

衛生間的牙刷杯隻有一個粉色的，這意味著查理斯不是在這裡刷牙。

毛巾也隻有一條粉色的，洗漱台這裡也沒有男人的刮鬍刀。

這意味著那個男人不在這裡留宿。

賀辭深繃緊的心臟鬆了幾分。

他緩緩回到了客廳裡。

“你現在是一個人住麼？”賀辭深沉聲問。

“嗯。”沈知夏點了點頭，她抬起烏黑的杏眸望著賀辭深，彎唇輕笑了下，“不過以後也不一定。”

“畢竟我們現在是情侶了。以後他大概會搬過來住，跟我同居。”

她故意這樣說，故意刺激他。

他不是不想跟她在一起麼，那她就跟彆的男人在一起！

賀辭深垂在身側的手，驟然收緊，骨節根根分明。

沈知夏將他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儘收眼底。

原來他也不是完全無動於衷啊。

這一點，讓沈知夏心底泛起細密的欣喜感。

沈知夏忽然伸出手，柔軟的指尖，輕輕地、拂過他緊抿的薄唇。

他的身體猛地一僵，像是被電流擊中。

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像羽毛一樣，卻帶著致命的毒。

“我們以後，會經常接吻。”

“是浪漫的法式熱吻。”

男人那漆黑的眸光變得晦澀，裡麵洶湧著太多複雜的情緒。

他聲音繃緊，“你……”

“我們不僅會親吻，還會擁抱。”沈知夏彎唇笑著說，她凝視著男人那幽深的眼眸，將他眼底所有的情緒都儘收眸底，一字一句道。

男人的視線開始有些發燙。

她的目光，緩緩從他臉上移開，落向不遠處的沙發。

“除了接吻，也會做一些更親密的事，比如會在沙發上……”

賀辭深視線抖動，凸起的鋒利的喉結滑動著，聲音極低，壓抑著瀕臨極致的情緒，“彆說了。”

“為什麼不說啊？”沈知夏彎唇輕笑，“大家都是成年人了。”

然後，她的視線又轉向那扇緊閉的臥室門。

“或者在床上，做很多……情侶之間，該做的事。”

“靈與肉的結合，一定非常美妙。”沈知夏彎唇，明眸挑釁的望著他，說。

“彆說了！”

賀辭深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的骨頭捏碎。

他的雙眼不知何時已經布滿了紅血絲，聲音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破碎不堪。

沈知夏疼得倒吸一口涼氣，臉上卻依舊維持著那副無所謂的表情。

“賀辭深，你弄疼我了。”她皺眉道。

男人深呼吸著，他意識到什麼，鬆開了少女的手腕。

“你這是怎麼了？我和查理斯是情侶，做這些不是很正常嗎？”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歪著頭，天真地眨了眨眼。

“跟他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