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4
丟臉丟大了
晚上,她躺在陌生的、硬邦邦的板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鼻尖似乎還縈繞著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雪鬆氣息,胳膊上還殘留著他手臂堅實的觸感。
她拿出手機,點開了和賀辭深的聊天框。
最新的訊息,還是他下午離開後發的:“到了給我發訊息。”
後麵是她回的:“我到啦,一切都好,勿念。”
她盯著那個“勿念”,突然覺得有些刺眼。
她真的希望他“勿念”嗎?
她點開他的朋友圈,空空如也,一條橫線,和他的人一樣,乾淨得過分。
她又點開他的頭像,是係統預設的灰色風景圖。
宿舍在十一點準時熄燈,周圍很快響起了室友均勻的呼吸聲。
黑暗中,沈知夏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心裡那點因為逃離而產生的輕鬆感,早已消失殆儘。取而代之的,是排山倒海而來的、更加洶湧的思念。
她發現,她好像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
物理上的距離,非但沒有讓她冷靜下來,反而讓那份不可言說的情愫,在思唸的發酵下,變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濃烈。
住校的生活,並沒有像沈知夏預想的那樣,讓她從對賀辭深的混亂思緒中解脫出來。
恰恰相反,距離成了一枚放大鏡,將她對他的所有依賴和思念,都照得纖毫畢現。
她開始不習慣。
不習慣早上醒來時,餐桌上沒有他準備好的、溫熱的牛奶和三明治。
不習慣去食堂吃飯時,麵對著琳琅滿目的菜品,卻不知道該選什麼,因為以前總是他幫她搭配好最有營養的。
不習慣晚上回到宿舍,麵對一道解不出的高數題時,不能再抱著習題冊,去敲響隔壁那扇永遠為她敞開的房門。
他無孔不入的照顧,早已像空氣一樣,融入了她生命的每一個縫隙。如今,這空氣被抽離,她才發現自己有多麼窒息。
她的室友周蔓是個社交達人,很快就和班上所有人都打成了一片,每天都興致勃勃地拉著她參加各種聯誼和社團活動。
“夏夏,走啊,晚上有個迎新舞會,聽說有好幾個係的係草都去呢!”
沈知夏搖搖頭,興致缺缺,“你們去吧,我有點累。”
“又累?夏夏,我發現你最近怎麼跟林黛玉似的,天天愁眉苦臉的。”劉佳捏了捏她的臉,“是不是想你那個帥哥哥哥了?”
沈知夏的心事被一語道破,臉頰微紅,嘴硬道:“才沒有。”
“還說沒有,你看你,手機都快被你盤出包漿了。”劉佳指了指她緊緊攥在手裡的手機。
沈知夏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螢幕。
螢幕上,是她和賀辭深的聊天界麵。
自從她住校後,賀辭深每天都會雷打不動地給她發三條訊息。
早上七點:“早安。”
中午十二點:“午安。記得吃飯。”
晚上十點:“晚安。”
言簡意賅,像個沒有感情的報時機器人。
一開始,沈知夏還會興致勃勃地跟他分享自己的校園生活,發長篇大論的文字,配上各種可愛的表情包和照片。
“哥,我們學校的圖書館好大好漂亮啊![圖片]”
“今天軍訓站軍姿,腿要斷了嗚嗚嗚……”
“食堂的糖醋裡脊好好吃!就是有點貴QAQ”
而他的回複,通常也很簡短。
“嗯。”
“多喝水。”
“飯卡裡沒錢了?”
然後,她的飯卡裡就會多出兩萬塊錢。
漸漸地,沈知夏的熱情,就在他這種極簡主義的回複中,一點點地被消磨殆儘。
她知道他忙。他已經是大四的學長,專業課繁重,還要準備考研,每天都泡在圖書館和實驗室裡。她不該去打擾他。
可心裡,卻還是會忍不住地泛起委屈。
她像一個守著手機,等待心上人回複的懷春少女。每一次手機振動,她都會心跳加速地拿起來,看到是他發來的訊息,會開心一整天。可看到那簡短到近乎敷衍的文字時,那點雀躍又會迅速冷卻下來,變成一絲絲的失落。
她開始一遍又一遍地刷他的朋友圈。
那條冷冰冰的橫線,彷彿在嘲笑她的癡心妄想。
週四下午,她沒課,一個人待在宿舍裡,逛著學校裡的校園論壇。
這天,她在論壇上發現了一張照片。
照片是在京大的主圖書館拍的,從一個很高的角度俯拍下去,能看到一排排整齊的書架和埋頭苦讀的學生,賀辭深他坐在中間,微微低著頭,正在看一份檔案,側臉的線條在圖書館柔和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而他的身邊,就坐著那個發朋友圈的女生。女生笑得很甜,身體微微向他傾斜,姿態親昵。
沈知夏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
照片下麵,還有人評論:“哇,許學姐又和賀神一起學習啊,你們倆真是我們院的金童玉女!”
那個叫“許學姐”的女生回複了一個害羞的表情。
金童玉女……
這四個字,像四根尖銳的針,狠狠地紮進了沈知夏的心裡。
原來,他不是身邊沒有任何女生,他隻是沒有告訴她。
他會和那個“許學姐”一起在圖書館學習到深夜,會出現在她的合照裡,會被所有人起鬨說是“金童玉女”。
而他給自己發的,永遠隻有“早安”、“午安”、“晚安”。
一股巨大的、無法抑製的酸澀和委屈,瞬間淹沒了她。
她感覺自己的眼睛熱得發燙,像是要流出淚來。
叮咚。
手機螢幕亮起,是賀辭深發來的訊息。
不多不少,正好十二點。
“午安。記得吃飯。”
沈知夏看著那行熟悉的字,突然覺得無比刺眼。
她把手機扔到一邊,用被子矇住頭,不想回,一個字都不想回。
那天下午,她沒有回賀辭深的訊息。
晚上十點,他的“晚安”準時發了過來。
她看了一眼,依舊沒有理會。
她用這種幼稚又笨拙的方式,進行著一場無聲的抗議。她希望他能發現她的不對勁,能來問問她怎麼了。
然而,一夜過去,聊天框裡,除了他那兩條孤零零的訊息,再沒有新的內容。
週五,沈知夏一整天都心神不寧。
她破天荒地沒有等他的訊息,也沒有再點開他的朋友圈。她強迫自己去上課,去圖書館,把時間安排得滿滿當當,不給自己胡思亂想的機會。
可越是這樣,那個人的身影,就在她腦海裡越是清晰。
傍晚,她從圖書館出來,天色已經暗了下來。秋風蕭瑟,吹在身上有些涼。她裹緊了外套,慢吞吞地往宿舍走。
校園的路燈一盞盞亮起,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她看著地上那個孤單的影子,突然覺得好委屈。
她為什麼要為了所謂的“獨立”,把自己弄得這麼狼狽?她為什麼要為了躲避一份自己都搞不清楚的感情,而把他推開?
她好想他。
想念他做的玫瑰烤奶,想念他用指節敲她額頭的力度,想念他身上那股好聞的雪鬆味道。
就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手機突然響了。
是賀辭深打來的。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喂?”
“下樓。”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熟悉到刻進骨子裡的聲音。低沉,清冽,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命令。
沈知夏愣在原地,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你……你說什麼?”
“我在你宿舍樓下。”他說完,就掛了電話。
沈知夏握著手機,在原地站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她拔腿就往宿舍樓的方向跑。
心,在胸腔裡瘋狂地跳動。
她跑到宿舍樓下,遠遠地,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他就站在那棵高大的香樟樹下,路燈的光從他頭頂泄下,將他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身形挺拔,神色在明明暗暗的光影裡,有些看不真切。
他看到她,便邁開長腿,朝她走了過來。
沈知夏停下腳步,看著他一步步地向自己走近,突然覺得鼻子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走到她麵前,站定。
他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她需要仰起臉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他的眼神很深,就那麼一瞬不瞬地看著她,看得她心裡發慌。
“為什麼不回訊息?”他問,聲音很低,聽不出情緒。
就這一句,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沈知夏所有的委屈、酸澀、思念和不安,在這一刻,儘數爆發。
眼淚,毫無預兆地,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她想說“我討厭你”,想質問他為什麼跟彆的女生那麼親近,想控訴他對自己那麼冷淡。
可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了一聲帶著濃濃哭腔的嗚咽。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撲上前,一頭紮進了他懷裡。
她緊緊地抱住他勁瘦的腰,把臉深深地埋在他帶著涼意的風衣裡,放聲大哭起來。
“嗚嗚嗚……賀辭深……你是個混蛋……”
賀辭深的身體,因為她突如其來的投懷送抱,而僵硬了一瞬。
他感受到懷裡小姑孃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那壓抑的、委屈的哭聲,像一把小錘子,一下一下地敲在他的心上。
他抬起手,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輕輕地落在了她的後背上,一下一下地,笨拙地安撫著。
“彆哭了。”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許多。
沈知夏卻哭得更凶了,她揪著他的衣服,把積攢了這麼多天的情緒,全都發泄了出來。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隻知道他的風衣前襟,都被她的眼淚浸濕了一大片。
直到她哭得有些上氣不接下氣,才漸漸停了下來,隻剩下小聲的抽噎。
她還埋在他懷裡,不敢抬頭。
頭頂,傳來他低沉的、帶著一絲無奈的歎息。
“現在可以說了嗎?到底怎麼了?”
沈知夏吸了吸鼻子,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你……你跟那個許學姐,是什麼關係?”
賀辭深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她會問這個。
“同學。”
“隻是同學?”沈知夏從他懷裡抬起頭,通紅的眼睛裡寫滿了不信,“那為什麼彆人都說你們是金童玉女?”
賀辭深看著她哭得紅腫的眼睛和鼻頭,像隻可憐兮兮的小兔子,心裡那點因為她不回訊息而升起的煩躁,瞬間煙消雲散。
他抬手,用指腹輕輕擦去她臉頰上殘留的淚痕。
“你就是因為這個,不回我訊息?”
他的聲音很近,溫熱的氣息噴灑在她臉上,讓她感覺有些發燙。
沈知夏被他問得有些心虛,眼神飄忽了一下,卻還是嘴硬道:“我纔不是!我就是……我就是替我未來的嫂子把把關!”
賀辭深看著她死鴨子嘴硬的樣子,突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磁性,震得沈知夏的耳膜一陣發麻。
“隻是普通朋友,在一個社團裡。”他說。
“我不喜歡她。”沈知夏甕聲甕氣的說,“以後你可不可以不要跟她來往了?”
她知道自己這樣問很冒昧也很無禮。
可男人那雙深邃的眸卻深深的望著她,薄唇勾起點弧度,“好。”
“真的?”沈知夏眼前一亮。
男人修長的食指輕點了點她的鼻尖,“當然是真的。”
“嗯!”沈知夏突然變得開心了起來,一顆心也輕鬆了不少,“那你發誓。”
“好,我發誓。我以後若是跟她來往,就懲罰我……”後麵的話賀辭深沒有說出口,就被沈知夏用食指堵住了唇。
沈知夏笑盈盈的望著他,“我知道啦,我相信你!”
“嗯。彆為了這點小事不開心。”男人抬手輕輕的揉了揉她的發頂,
得到他的保證,沈知夏心裡那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她吸了吸鼻子,從他懷裡退出來,臉頰還有些發燙。剛才哭得太投入,整個人都貼在他身上,現在才後知後覺地感到不好意思。
他的風衣前襟濕了一大片,都是她的傑作。
“對不起,把你的衣服弄臟了。”她低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伸手想幫他拍一拍,又覺得不妥,手尷尬地停在半空中。
賀辭深低頭看了一眼那片濕痕,並不在意。他隻是看著她,目光落在她通紅的鼻尖和依舊泛著水光的眼睛上。
“沒事。”他淡淡地說。
氣氛一時間有些安靜,隻剩下夜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沈知夏覺得自己的臉越來越燙,剛才那股衝動和委屈過去後,羞恥感就排山倒海地湧了上來。
她竟然因為一個捕風捉影的傳聞,就對他發那麼大的脾氣,還哭得像個傻子。
就在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的時候,賀辭深忽然動了。
他抬起手,不是揉她的頭發,也不是幫她擦眼淚,而是伸向了自己風衣的拉鏈。
“呲啦——”
金屬拉鏈被緩緩拉開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沈知夏的眼睛猛地瞪圓了,大腦瞬間宕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