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
第二天,太陽照常升起,沈知夏卻覺得整個世界都灰暗了。
昨晚的記憶如同跗骨之蛆,牢牢地盤踞在她的腦海裡,怎麼甩都甩不掉。她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在床上烙餅一樣翻來覆去,直到林婉在樓下喊吃早飯,才認命般地爬起來。
鏡子裡的女孩,雙頰還殘留著不正常的紅暈,眼神躲閃,一副做賊心虛的模樣。她對著鏡子做了幾個深呼吸,不停地告訴自己:冷靜,沈知夏,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不就是一本漫畫嗎?十八歲的女孩子,誰還沒點少女心事了?
可一想到賀辭深當時那雙沉靜無波,卻又洞悉一切的眼睛,她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心理防線就瞬間崩塌。
太丟人了。簡直是社會性死亡。
她磨磨蹭蹭地挪下樓,餐廳裡,沈誌明在看早間新聞,林婉在廚房裡忙活,而賀辭深,正安安靜靜地坐在餐桌旁,手裡拿著一份晨報,姿態優雅得像一幅畫。
陽光透過窗欞,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他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襯衫,袖口一絲不苟地扣著,側臉的線條清雋而利落。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眼,目光淡淡地掃了過來。
沈知夏的心臟漏跳了一拍,腳下像被釘住,再也無法前進分毫。她恨不得立刻原地隱身。
“夏夏,傻站著乾嘛?快來吃早飯,今天有你愛吃的小籠包。”林婉端著蒸籠從廚房出來。
“哦……哦。”沈知夏僵硬地挪到餐桌旁,選了一個離賀辭深最遠的位置坐下,把頭埋得低低的,專心致誌地對付碗裡的粥。
餐桌上的氣氛,前所未有的詭異。
沈誌明和林婉似乎也察覺到了兩個孩子之間的低氣壓,對視了一眼,都沒敢多問。
一頓早餐,在近乎窒息的沉默中結束。沈知夏吃得食不知味,感覺自己嚼的不是米飯,是蠟。
賀辭深放下報紙,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叔叔,阿姨,我吃好了。”
眼看他就要上樓,沈知夏心裡一急,也顧不上什麼丟臉了。這件事必須解釋清楚!她不能讓他以為自己是個滿腦子黃色廢料的女流氓!
她猛地站起來,椅子和地板摩擦,發出一聲刺耳的噪音。“那個……哥,你等一下!”
賀辭深停下腳步,轉過身,黑色的眸子靜靜地看著她。
沈知夏鼓足了這輩子最大的勇氣,幾步衝到他麵前,仰起臉,語速快得像在說繞口令:“昨天晚上的事是個誤會!那本書不是我的,是我同學周蔓硬塞給我的,她說是什麼二次元啟蒙讀物,我根本就不喜歡看那種東西!我就是好奇翻了一下,真的!”
她一口氣說完,緊張地攥著衣角,等待著他的審判。
賀辭深沒有立刻說話。他垂眸看著她,她因為緊張而臉頰泛紅,嘴唇被自己咬得有些發白,長長的睫毛像受驚的蝴蝶翅膀,不停地顫動。
他沉默的時間越長,沈知夏的心就越往下沉。
完了,他不信。他一定覺得她在狡辯。
就在她準備破罐子破摔的時候,他終於開口了。
“嗯。”他淡淡地應了一聲。
就一個“嗯”?沈知夏愣住了,這是什麼意思?信了還是沒信?
她還想再解釋點什麼,卻見他唇角牽起一個極淡的弧度,那弧度裡藏著一絲她看不懂的玩味。
“不喜歡啊。”他拖長了語調,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她耳朵裡,“不喜歡,都看到一百零八頁了?”
“!”
沈知夏的大腦“嗡”的一聲,徹底炸了。
一百零八頁……他……他怎麼知道的?!他竟然還記住了頁碼?!
羞恥感如同山崩海嘯,瞬間將她淹沒。她的臉頰,從脖子根一路燒到了頭頂,紅得快要滴出血來。
賀辭深看著她這副快要熟透了的樣子,眼底的笑意加深了幾分,卻沒有再繼續逗她。他抬手,想像往常一樣敲敲她的額頭,指節卻在半空中頓了頓,轉而落在了她的發頂,輕輕地揉了下。
“好了,去學習吧。”他的聲音恢複了平時的沉穩,“那種書,以後少看。”
說完,他便轉身上了樓,留下沈知夏一個人,石化在原地。
那天一整個上午,沈知夏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無法麵對這個世界。
她覺得自己和賀辭深之間那層窗戶紙,已經被這本該死的漫畫捅了個稀巴爛。以前,她可以毫無顧忌地在他麵前撒嬌、耍賴,把他當成最親近的哥哥,最可靠的抱枕。
可現在,一切都變了。
浴室裡那一幕,春夢裡那失控的旖旎,還有昨晚那本漫畫帶來的極致社死……所有的一切都在提醒她,她對他的感情,早已不再純粹。
她沒辦法再用天真無邪的眼神去看他。隻要一看到他,她就會想起他**的上身,想起夢裡他滾燙的體溫,想起漫畫裡那些讓人臉紅心跳的“攻略”。
這種感覺讓她快要瘋了。
沈知夏跟她爸媽提出申請住校的事,她爸媽有些意外,但聽到她說長大了要融入集體生活,要獨立的事也很欣慰,隨她去了。
晚上,賀辭深敲了她的房門。
沈知夏有些緊張的開啟房門——
男人那幽深的眸落在她身上,“你住校是因為昨天晚上的事?”
沈知夏心裡一咯噔,連忙搖頭,“不是!當然不是!哥,你想多了,我就是……就是想換個環境。”
賀辭深,“如果你是因為我在家覺得不自在,我可以搬去學校的宿舍住。”
“不用!”她立刻反駁,“哥,真的不關你的事!是我自己想住校,我想跟同學多待在一起,真的!”
賀辭深那幽深的眸深深的望著她半響,點了點頭。
沈知夏鬆了口氣,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信了。
決定下來後,行動進行得很快。週日下午,一家人就開始幫她收拾行李。
沈知夏的房間裡,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箱子和袋子。林婉一邊疊著她的衣服,一邊絮絮叨叨地囑咐著各種注意事項。
“這個厚外套帶上,宿舍晚上冷。”
“你那個小熊睡衣呢?彆忘了。”
“牙刷毛巾……”
沈知夏在一旁心不在焉地應著,眼睛卻不受控製地瞟向正在另一個角落忙碌的賀辭深。
他沒有說話,隻是沉默地、有條不紊地幫她整理著那些生活用品。
他拿出一個小小的醫藥箱,把她平時可能會用到的感冒藥、腸胃藥、創可貼、碘伏棉簽,分門彆類地裝好。然後,他又拿出一個新的熱水袋,試了試沒有漏水,才放進行李箱。接著是她慣用的那個牌子的紅糖薑茶,他直接買了一整盒,塞進箱子的角落。還有她喜歡吃的零食,薯片、巧克力、小餅乾……他都一樣一樣地裝進一個單獨的袋子裡,甚至還細心地在旁邊放了幾盒牛奶,叮囑她不要空腹吃零食。
他做著這一切的時候,神情專注而認真,彷彿在處理一項極其重要的工作。
沈知夏看著他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
她要逃離的,就是這種無微不至的、已經滲透到她生活每一個角落的溫柔。可當她真的要離開時,心裡卻又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澀和不捨。
週一,是京大新生報到的日子。
爸媽公司忙,沒空去送她,這件事也就落在了賀辭深身上。
男生是不能隨意進入女生宿舍的,但今天情況特殊,宿管阿姨看在賀辭深是來給新生送東西的,看在那張過分出眾的臉上,隻是象征性地登記了一下,就揮手放行了。
一路上,賀辭深的出現,像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麵,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幾乎所有擦肩而過的女生,都會下意識地回頭看他,然後跟身邊的同伴交頭接耳,臉上泛起興奮的紅暈。
沈知夏跟在他身後,聽著那些壓低了聲音的議論,心裡湧起一種奇異的、與有榮焉的驕傲感。
宿舍門開著,裡麵已經有兩個女生在了。
一個紮著高馬尾,看起來活潑開朗的女生正在鋪床,另一個戴著黑框眼鏡,文靜秀氣的女生在整理書桌。
看到沈知夏,高馬尾女生熱情地打招呼:“嗨!你也是五零二的吧?我叫劉佳,她叫林靜。”
“你們好,我叫沈知夏。”她笑著回應。
就在這時,賀辭深提著行李箱走了進來。
宿舍裡瞬間安靜了。
周蔓和林靜的目光,齊刷刷地定格在賀辭深身上,嘴巴微微張開,眼睛裡寫滿了驚豔。
宿舍的空間本就不大,賀辭深一米八幾的個子走進來,更顯得有些逼仄。他把行李箱放在靠窗的那個空床位下,直起身,那張清冷俊美的臉,在光線不算明亮的宿舍裡,白得像是在發光。
“哇……”劉佳第一個回過神來,她從上鋪探出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沈知夏,“夏夏,這位是……?”
“啊,這是我哥,賀辭深。”沈知夏介紹道。
“哥哥?”周蔓的眼睛更亮了,她三兩下從梯子上爬下來,湊到沈知夏身邊,用胳膊肘捅了捅她,壓低聲音,用一種所有人都聽得見的音量問,“親哥嗎?”
沈知夏的臉頰有些發燙,“不是,就是……鄰居家的哥哥。”
她沒說賀辭深是自家資助的貧困生的事。
兩個女生看向賀辭深的目光,瞬間從單純的欣賞,變成了狼看見肉的炙熱。就連一向文靜的林靜,也忍不住偷偷地多看了他好幾眼。
賀辭深對她們的目光視若無睹,他檢查了一下沈知夏的床鋪,發現床板有些不平,便從帶來的工具包裡拿出工具,三兩下就給墊平了。他又看了看頭頂的吊扇,伸手試了試穩固性,還順手把積了灰的扇葉擦得乾乾淨淨。
他做這一切的時候,專注又沉默,襯衫袖口微微捲起,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
劉佳和林靜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
“夏夏,你哥也太好了吧!”劉佳一臉羨慕嫉妒恨,“長得帥就算了,還這麼體貼能乾,簡直是神仙哥哥!”
沈知夏心裡甜絲絲的,嘴上卻謙虛道:“還行吧,他就是愛操心。”
等賀辭深把一切都弄妥當,準備離開時,劉佳終於按捺不住了。
她攔在賀辭深麵前,臉上掛著最甜美燦爛的笑容:“那個,賀學長,我叫劉佳,是夏夏的室友。為了方便以後互相幫助,我們加個微信唄?”
沈知夏心裡警鈴大作。
從小到大,想跟他要聯係方式的女生,能從街頭排到巷尾。
她下意識地就想拒絕,可轉念一想,自己現在不就是要跟他拉開距離嗎?如果他真的跟彆的女生……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揪了一下,傳來一陣熟悉的酸脹感。
不行。
她幾乎是衝動地,一步上前,擋在了劉佳和賀辭深中間,挽住了賀辭深的手臂,對著一臉期待的周蔓,露出了一個抱歉又神秘的微笑。
“那個……佳佳,可能不太方便。”
“為什麼啊?”周蔓不解。
沈知夏深吸一口氣,心一橫,壓低聲音,用一種分享驚天大秘密的語氣,湊到周蔓耳邊說:“因為……我哥他……喜歡男的。”
劉佳:“……”
旁邊的林靜:“……”
賀辭深:……
整個宿舍的空氣,凝固了三秒鐘。
然後,劉佳和林靜的臉上,同時露出了混雜著震驚、惋惜、心碎和“我嗑到了”的複雜表情。
“啊……這樣啊……”劉佳乾巴巴地說,看向賀辭深的眼神,瞬間從愛慕變成了同情和理解,“那……那真是太可惜了。”
賀辭深:“……”
他垂眸,看著緊緊抱著自己胳膊、一臉“我為你守住了清白”的沈知夏,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眸子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
沈知夏不敢看他,隻是一個勁兒地把他往門外推,“哥,你快回去吧,我自己可以了,真的!”
賀辭深被她推出了宿舍門。
門關上的前一秒,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長。
送走了賀辭深這尊大佛,沈知夏才終於鬆了口氣。她轉過身,就對上了劉佳和林靜熊熊燃燒的八卦眼神。
“夏夏!你哥這麼帥,竟然是……天哪!暴殄天物啊!”劉佳捶胸頓足。
“是啊,真是看不出來。”林靜也惋惜地附和。
沈知夏隻能乾笑著,在心裡默默地對賀辭深說了聲“對不起”。
為了你的清淨,隻能犧牲一下你的性向了,哥。
賀辭深離開後,宿舍裡關於他的討論還持續了很久。沈知夏一邊心虛地應付著室友的八卦,一邊整理著自己的東西。
當她開啟那個被賀辭深塞得滿滿當當的零食袋時,當她看到那個嶄新的、還帶著塑料包裝味道的熱水袋時,當她把那個小台燈放在床頭,插上電源,亮起一圈溫暖的橘色光暈時……
他剛剛還在身邊的鮮活感,和他離開後那巨大的空落感,形成了無比鮮明的對比。
宿舍裡很熱鬨,室友的笑聲,窗外的蟬鳴,走廊裡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鮮活的人間煙火氣。
可沈知夏的心,卻像是被挖空了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