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7

分離

“哦。”她低低地應了一聲,重新低下頭,畫筆卻再也畫不出流暢的線條。心口像被一塊石頭堵住,悶悶的,連呼吸都變得不暢。窗外,夜色徹底降臨,黑夜籠罩著大地。

這一晚,沈知夏果然失眠了。

她躺在自己房間那張大床上,身上蓋著柔軟的鵝絨被,被子裡還殘留著一絲白天曬過的陽光味。可身側的位置,卻空蕩蕩的,冰冷一片。她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頭裡,鼻腔裡滿是陌生的、帶著洗衣粉清香的床品味,而不是那個人形抱枕身上,讓她安心的清新的香皂氣息和溫暖體溫。

睡不著。

黑暗中,牆上的卡通掛鐘滴答作響,她越發心煩意亂起來。

不行。

她受不了了。

一個念頭,像雨後的藤蔓,迅速爬滿了她的心臟。

她猛地從床上坐起來,掀開被子,穿上拖鞋踩在地板上。

她悄悄地擰開門把手,走廊裡一片漆黑,隻有儘頭玄關處的一盞小夜燈,幽幽地亮著。她像個小偷一樣,屏住呼吸,踮著腳,一步一步地挪到父母主臥的門口。

她將耳朵貼在冰涼的門板上,裡麵安靜極了,隻有兩道平穩悠長的呼吸聲。

“爸?媽?”她用氣音,極輕極輕地喚了一聲。

沒有回應。

確認他們已經睡熟,沈知夏提起的心才稍稍放下。她轉身,毫不猶豫地,跑向了走廊另一頭,賀辭深的房間。

站在那扇厚重的實木門前,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從喉嚨裡蹦出來。她屈起手指,在門板上發出了三下極輕的、幾乎微不可聞的叩擊聲。

“叩、叩、叩。”

門,幾乎是應聲而開。

門內沒有開燈,隻有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勾勒出男孩清瘦挺拔的身形。他似乎是剛睡下,隻穿了一件薄薄的T恤和短褲,他的個頭要比女孩高出兩個,修長挺拔的身影倒映在地麵處,跟她纖細的影子交織在一起。

看到門口穿著一身卡通睡衣、的沈知夏,他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裡,閃過一絲清晰的錯愕。

“夏夏?”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沙啞,在寂靜的夜裡,像羽毛一樣,輕輕搔刮著她的耳膜。

沈知夏仰著那張巴掌大的小臉,在昏暗的光線裡,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像受了委屈的小動物。下一秒,她像條靈活的小魚,從他手臂下的空隙裡,飛快地鑽了進去。

賀辭深甚至來不及反應,隻聞到一股熟悉的、帶著奶香的洗發水氣息撲麵而來,懷裡就空了。

他回過身,關上門,反鎖。

房間裡,那個小女孩已經熟門熟路地爬上了他的單人床,掀開被子,躺了進去,然後拍了拍身側空出來的、窄窄的位置,“哥哥,來呀!”

賀辭深靠在門板上,看著這一幕,無奈極了。

“胡鬨。”他走過去,聲音低沉卻也柔和。

沈知夏不理他,隻是固執地拍著身邊的位置,嬌嗔道,“我要哥哥抱著睡!”

“沒有哥哥抱著,我根本睡不著。”

賀辭深最終還是妥協了。他歎了口氣,掀開被子躺了進去。單人床本就狹窄,他一躺下,身邊的小女孩就立刻像八爪魚一樣纏了上來。她將臉埋在他的胸口緊緊地環著他的腰,整個人都縮排了他懷裡。

“嘻嘻,這下好啦。”女孩抬起烏黑明亮的眸望著他,眼眸亮晶晶的,“這下可以睡個好覺啦!”

賀辭深的心,瞬間軟成了一灘水。他抬起手,一下一下地,輕撫著她柔順的長發。

“你啊你。”他無奈道。

“哥哥,你要一直當我的人形抱枕!”小女孩在他懷裡蹭了蹭,仰著瑩白的小臉,笑靨如花的說。

一直是多久?是一輩子麼?

賀辭深沉默下來。

“哥哥!你在想什麼?”小丫頭輕輕撓了撓他的腋窩,不滿道。

“我在想……已經是晚上11點了,你該睡了。”他收緊手臂,將她更深地嵌入自己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說。

溫熱的體溫源源不斷地傳來,耳邊是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鼻腔裡滿是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氣息。沈知夏動了動,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沒過多久,就在他懷裡沉沉睡去。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賀辭深就醒了。

懷裡的小女孩睡得正香,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嘴角還微微翹著,不知道夢到了什麼好事。

賀辭深的眸光柔和了些,他像拆解什麼精密儀器一樣,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手臂從她脖子下抽出來,又輕輕地把她纏在自己腰上的腿和手拿開。

他迅速穿好衣服,又替她將被角掖好,這才躡手躡腳地走出房間,並輕輕地關上了門。

他剛走到樓下客廳,就看到林婉已經起來了,正在廚房裡忙活著什麼。

“小賀醒啦?”林婉看到他,笑得一臉慈愛,“這麼早?”

“阿姨早。”賀辭深神色自若地倒了杯水,“習慣了。”

“咦,夏夏呢?”林婉往二樓的方向看了一眼,“這孩子,房間裡沒人啊,被子都疊好了。”

賀辭深握著水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

他麵不改色地喝了口水,嗓音平穩:“阿姨,她去晨跑了。說是好久沒回來了,想看看早上的街景。”

“晨跑?”林婉一臉驚奇,“這丫頭,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勤快了?以前可是雷打不動要睡到日上三竿的。”

賀辭深但笑不語。

他靠在廚房門口,陪著林婉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耳朵卻時刻注意著二樓的動靜。

終於,在沈誌明也起床洗漱的間隙,他抓準時機,飛快地給沈知夏發了條簡訊。

【安全。出來。】

他站在樓梯口,看似在看手機新聞,餘光卻緊緊地盯著自己房間的方向。

幾秒鐘後,房間的門被拉開一條縫,一個小腦袋探了出來,做賊似的左右看了看。

賀辭深用眼神示意她安全。

沈知夏像一隻四處張望的小兔子,從他房間裡竄出來,一路小跑,閃身進了自己的臥室。

兩人對視的那一秒,眼中都閃爍著心照不宣的笑意。

又過了大約十分鐘,沈知夏才換了一身運動服,從房間裡走了出來。她特意在洗手間用冷水拍了拍臉,又把頭發弄得有些微濕,臉上還帶著運動後健康的紅暈。

“爸,媽,哥哥,我回來啦!”她一邊用毛巾擦著額角的“汗”,一邊中氣十足地喊道,“今天早上的空氣真好啊!”

那副逼真的模樣,連賀辭深都差點信了。

林婉端著剛熬好的粥從廚房出來,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你這孩子,出去晨跑也不說一聲,嚇我一跳。快去洗手,準備吃早飯了。”

“知道啦!”沈知夏吐了吐舌頭,朝賀辭深遞去一個得意的眼神,蹦蹦跳跳地跑向了洗手間。

賀辭深看著她的背影,唇角壓不住地,緩緩向上揚起。

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了進來,將整個客廳都照得亮堂堂的。

空氣中,彌漫著食物的香氣和家人閒話家常的溫馨。

日子一晃而過,一眨眼,賀辭深18歲,沈知夏15歲了。

這天早上,沈知夏洗漱過後,閒著沒事,抱著一堆臟衣服準備去陽台的洗衣機。

路過賀辭深房間時,她看到門開著,他正在換衣服。

“哥,”她探進一個小腦袋,“我順便把你的衣服也拿去洗了啊。”

她說著,就伸手去拿他昨晚換下來的那件T恤和短褲。

“彆動!”

賀辭深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一絲她從未聽過的急切。

他動作極快地從她手裡搶過了那幾件衣服,像是碰到了什麼燙手山芋。

沈知夏被他嚇了一跳,抱著自己的衣服愣在原地,“怎麼了?”

賀辭深背對著她,耳根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他將那幾件衣服緊緊攥在手裡,聲音有些不自然,“……沒什麼。我的衣服,我自己洗。”

“一起扔洗衣機不就行了?”沈知夏更納悶了,“你今天怎麼怪怪的?”

賀辭深沒有回答她。

他快步走到陽台,迅速將自己的衣服塞進洗衣機,然後迅速倒了洗衣液,按下了啟動鍵。整個過程,他都用後背對著她,像是在刻意掩飾著什麼。

洗衣機轟隆隆地轉動起來。

他這才轉過身,臉上的紅暈已經褪去,又恢複了往常那副清冷平靜的樣子。

“你的衣服給我吧。”他朝她伸出手。

沈知夏狐疑地看了他半天,最終還是把懷裡的衣服遞了過去。

她總覺得,今天的賀辭深,從裡到外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古怪。

這種古怪的感覺,一直持續到晚上。

晚上,沈知夏抱著自己的枕頭,像往常一樣,悄悄的來到了賀辭深的臥室門口處。

“夏夏。”

少年卻沒有讓她進入房間的意思,他頎長高大的身影抵在門口處,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

“啊?”沈知夏錯愕的望著他。

“以後,”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每一個字都說得格外緩慢而清晰,“你回自己房間睡。”

沈知愣愣地看著他,一時沒反應過來。

“為什麼?”

“我們都長大了。”賀辭深移開視線,看向窗外的夜色,“你不能再跟我一起睡了。”

窗外一片漆黑,就像他此刻的眼神,深不見底。

沈知夏的心,沉了下去。

她終於明白,他一整天的反常,根源都在這裡。

她鼻尖一酸,委屈瞬間湧了上來,“以前我們不都好好的麼……”

賀辭深打斷了她,語氣裡帶著不容商量的堅決,“你是女孩子,我是男的。我們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的?”沈知夏急了,從椅子上站起來,繞到他身邊,拽住他的袖子,“你是我哥啊!我從小就跟你一起睡,怎麼現在就不行了?”

她把他當成最親近的人,是哥哥,是依靠,是她專屬的人形抱枕。

抱枕還分男女嗎?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賀辭深輕輕掙開她的手,站起身,拉開了兩人的距離。

他的這個動作,像一根針,狠狠紮在了沈知夏的心上。

“我不管!”她眼眶紅了,委屈巴巴的耍賴道,“我就要抱著你睡!沒有你我睡不著,床那麼大那麼冷,我害怕!”

她以為,隻要她撒嬌,隻要她鬨,他最後一定會像以前無數次那樣,無奈又寵溺地對她妥協。

然而,她錯了。

賀辭深隻是站在那裡,神情沒有絲毫動搖。

“不行。”他重複道,聲音比剛才更冷硬,“這件事,沒得商量。從今晚開始,你必須自己睡。”

沈知夏徹底怔住了。

她看著他陌生的、堅決的側臉,一顆心發酸發澀。

他從來沒有用這樣的語氣跟她說過話。

也從來沒有這樣乾脆地拒絕過她。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難堪,瞬間衝上了頭頂。

“不睡就不睡!”她紅著眼眶,委屈巴巴道,“誰稀罕!你以為我非要抱著你睡嗎?!”

她氣呼呼的,轉身就往自己房間跑。

“我討厭你!賀辭深!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砰!”

臥室的門被她用力摔上,發出一聲巨響,震得整個屋子都彷彿晃了晃。

賀辭深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緩緩抬起手,看著自己剛才被她抓過的袖口,那裡彷彿還殘留著她指尖的溫度。

良久,他抬手,摩擦著自己的袖口。

半響,賀辭深慢慢地放下手,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

冷戰是從第二天清晨開始的。

餐桌上,氣氛前所未有的凝固。沈知夏埋著頭,用勺子用力的戳著碗裡的粥,把完整的米粒攪得稀爛。她能感覺到對麵那道視線,沉沉地落在自己身上,但她就是不抬頭。

“媽,我吃飽了!”她猛地放下勺子,抓起書包,“我跟同學約好了一起走,先走了!”

說完,不等林婉反應,她像一陣風似的衝出了家門。身後,林婉擔憂的聲音追了過來:“這孩子,跑那麼快乾嘛……”

賀辭深坐在原地,看著她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握著筷子的手,指節微微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