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沈青硯的臉頰忽然發燙,顧晏辭接過陶罐時,指尖在她手背上輕輕捏了下,像片落梅掃過。她想起昨夜放在妝匣裡的那方梅木硯,硯底的金粉刻痕在燭光下閃著光,“願得天下才”的旁邊,不知何時被他添了行小字:“更盼膝下歡”。

粥剛喝了半碗,就見阿梅舉著塊歪歪扭扭的梅花酥跑進來,酥餅上的糖霜沾了滿臉:“沈姐姐你看!我做的梅!”小石頭跟在後麵,手裡捧著個雪球,上麵插著根梅枝:“顧先生說,這是給梅樹做的雪帽子!”

顧晏辭接過雪球,小心翼翼地放在“綠萼”的枝椏上,雪團裹著梅枝,像朵開在枝頭的白梅。沈青硯忽然發現,兩個孩子的棉襖領口都繡著小小的梅,是挽月昨夜趕工縫的,針腳雖歪,卻透著股認真。

傍晚,福伯送來件新做的狐裘,領口滾著白狐毛,襯得沈青硯的臉頰愈發紅潤。“這是顧先生讓人從關外捎來的,說雪天穿暖和。”老人笑著往炭盆裡添了塊梅炭,“當年蘇夫人懷著您的時候,也愛用梅炭取暖,說這香氣養人。”

沈青硯裹著狐裘坐在顧晏辭身邊,看他批改奏摺。燭光落在他的發間,鬢角竟有了根極細的白絲,像被雪染過。她忽然想起初識時他在天牢裡的模樣,衣衫襤褸卻眼神清亮,如今錦袍玉帶,眼底的溫柔卻從未變過——就像這梅樹,曆經風霜,風骨愈顯,花香愈烈。

“淮安的漕運稅銀已經入庫了,比去年多了三成。”顧晏辭放下硃筆,指著奏摺上的批註,“周明遠說,商戶們都愛在船帆上畫梅,說是沾了忠勇侯府的福氣。”他忽然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膝頭,“等開春,我們就去藏鋒穀,把當年埋的梅酒挖出來,好不好?”

沈青硯點頭時,窗外傳來“哢”的輕響,是“胭脂醉”的花苞被雪壓裂了道縫,露出點豔紅的蕊。顧晏辭起身推開窗,寒氣混著梅香湧進來,他伸手接住片落雪,放在她手心裡:“你看,雪是甜的,像你釀的梅子酒。”

夜色漸深,兩個孩子在偏房睡熟了,鼻息間還帶著梅花酥的甜香。沈青硯整理舊物時,從樟木箱底翻出母親的婚書,紙頁邊緣已經泛黃,上麵的並蒂梅卻仍鮮豔,像昨日剛畫的。顧晏辭湊過來,在婚書旁鋪開張新紙,用那方梅木硯研了墨,畫了株梅樹,枝椏上結著三個小小的花苞。

“這是……”

“一個是你,一個是我,”他指著最中間的花苞,聲音裡帶著笑意,“這個是它。”

沈青硯的指尖撫過畫中的花苞,忽然覺得眼眶發燙。燭火“劈啪”爆了聲,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著,像株並蒂生長的梅。她想起陳師太的念珠、母親的婚書、周明遠的信,還有此刻他掌心的溫度,忽然明白,所謂圓滿,不過是把思念釀成酒,把期盼畫成花,讓每個平凡的日子,都浸著梅香與暖意。

更夫的梆子聲從巷口傳來,咚——咚——,敲了三下,是三更了。顧晏辭吹滅燭火,抱著她走到窗前,月光落在“胭脂醉”的花苞上,裂縫裡的紅蕊在雪光中閃著亮,像藏著顆小小的星。

“你聽。”他忽然低頭,溫熱的呼吸掃過她的耳畔,“梅在說話呢。”

沈青硯側耳細聽,風穿過梅枝的聲響裡,果然混著極輕的舒展聲,像誰在暗夜裡悄悄舒展了花瓣。她握緊他的手,掌心的雪早已化了,卻帶著梅香的清冽,像藏鋒穀春天的風,正吹向更遠的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