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姑娘快看,智通師太帶著庵裡的師父們來了!”挽月指著院門口,隻見智通師太穿著月白僧衣,手裡捧著個紫檀木盒,身後跟著八個尼眾,每人手裡都捧著支含苞的梅枝,魚貫走進來,在堂屋前的空地上排開。師太打開木盒,裡麵是串用梅核串成的念珠,顆顆圓潤,上麵還刻著細小的梵文。

“這是陳師太圓寂前親手磨的,說要等你成婚那日給你。”智通師太把念珠戴在沈青硯腕上,冰涼的木珠貼著皮膚,竟生出種安穩的暖意,“她說你性子烈,像帶刺的梅,得用些溫潤的東西磨一磨。”

沈青硯摸著念珠,忽然想起陳師太生前總愛在誦經時剝梅子,說“佛性裡得摻點菸火氣才實在”。那時她總嫌師太手上的梅汁染黑了經卷,此刻倒覺得,那點點暗紅,原是最鮮活的祝福。

正怔忡著,院外忽然爆發出一陣喝彩,接著是鑼鼓聲震天響。挽月扒著門縫笑:“來了來了!顧先生騎著那匹‘踏雪’來了,馬頭上還繫著紅綢呢!”沈青硯湊過去看,果然見顧晏辭穿著件大紅錦袍,腰間繫著玉帶,騎在匹白馬上,馬鬃裡插著支盛開的硃砂梅,遠遠望去,像一團移動的火焰撞進了這清冷的晨霧裡。

他身後跟著長長的隊伍,挑夫們扛著箱籠,上麵都貼著紅“囍”字,最顯眼的是兩個壯漢抬著的紫檀木書案,案上擺著方硯台,硯池裡盛著清水,水麵漂著片新鮮的梅瓣——那是去年兩人在藏鋒穀合采的硯石,顧晏辭特意請匠人打磨了半年,今日竟作為聘禮抬了過來。

“沈姑娘,在下顧晏辭,以梅為媒,以硯為聘,特來迎親。”顧晏辭翻身下馬,長袍掃過地上的梅瓣,彎腰作揖時,發間的梅枝垂下來,蹭到了鼻尖。沈青硯忽然想起他說過“梅香最烈,能蓋過所有世俗氣”,此刻聞著那清冽的香,混著他身上的墨香,倒真覺得周遭的喧鬨都淡了幾分。

智通師太領著尼眾唱起了《般若波羅蜜多心經》,經文的調子混著梅香漫開來,沈青硯被挽著跨過火盆時,看見火盆裡堆著曬乾的梅枝,燒得劈啪響,火星濺起來,落在她的紅裙角上,像綴了串小小的星子。顧晏辭伸手扶她,指尖碰著她腕間的念珠,兩人的手一觸即分,卻都像被燙了似的紅了臉。

拜堂時,供桌前擺著兩碗青梅酒,是用去年沈青硯親手釀的,顧晏辭端起來,用指尖沾了點,點在她的額頭,又點在自己的額頭,輕聲說:“這酒藏了三百天,就等今日,讓天地作證,梅香為憑。”他的聲音混著經文聲傳過來,像浸了蜜的梅肉,甜得人心裡發顫。

宴席開在梅樹下,長條木桌沿著梅枝的走向擺開,桌上的菜也都帶著梅香:梅醬排骨、青梅醉蝦、雪梅燉雞……連酒壺上都插著支嫩梅。周明遠帶著個紮羊角辮的小丫頭跑過來,那是他從淮安收養的孤女,名叫阿梅,此刻正舉著塊梅花酥,仰著臉說:“沈姐姐,顧先生說這酥餅裡加了藏鋒穀的蜂蜜,讓我給你送一塊。”

沈青硯接過酥餅,咬了口,甜香裡裹著點酸,像極了這幾年的日子:有初遇時的針鋒相對,有共闖險地的膽戰心驚,有月下研墨的靜謐,如今都釀成了這一口恰到好處的甜。顧晏辭在她身邊坐下,給她斟了杯酒,杯沿碰在一起時,他忽然湊近說:“後院的地窖裡,我存了十壇梅子酒,等明年梅花開,我們就開封,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