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姑娘,顧先生的人送東西來了!”侍女挽月抱著個長木盒跑進來,鬢角沾著點霜氣,“說是特意讓您親手開呢。”
木盒上刻著纏枝梅紋,打開時,一卷雪浪箋滾了出來,紙角壓著枚赤金彆針,針尾墜著顆小珍珠,晃出細碎的光。箋紙邊緣泛著淡淡的粉,湊近聞,竟有股梅子的清酸氣。“是用今年的青梅汁染的呢。”挽月湊過來嗅了嗅,“顧先生也太細心了,連紙都帶著果香。”
沈青硯指尖撫過箋紙,細膩得像揉過百遍的棉絮。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在藏鋒穀,顧晏辭用炭筆在樹皮上畫梅,炭灰落在她手背上,他慌忙用袖口去擦,結果蹭得更黑,兩人笑作一團時,枝頭的雪正好簌簌落在畫好的梅枝上,成了天然的留白。
正想著,院外傳來馬蹄聲,顧晏辭披著件墨色披風走進來,披風下襬沾著些草屑,像是剛從城外趕回來。“試了試新釀的青梅酒,覺得配這紙正好。”他從袖中摸出個青瓷瓶,倒出的酒液泛著淺黃,“去年收的梅子,加了點桂花,你嚐嚐。”
酒液入喉,先是微澀,嚥下去卻泛出甜來,像咬了口帶霜的梅果。沈青硯剛放下酒杯,就見顧晏辭從懷裡掏出方硯台,硯池雕成半開的梅瓣形,墨堂裡用金粉描著行小字:“與硯之同磨”。“找了三個月才尋到的紫石,匠人說這石料裡摻了梅蕊灰,磨墨時會帶香。”他說著,往硯台裡倒了點藏鋒穀的泉水,拿起墨錠轉了轉,果然有縷淡香漫出來,混著酒香,像把春天揉進了秋夜裡。
“婚書得用新墨纔好。”沈青硯笑著接過墨錠,剛磨了兩下,院外忽然傳來銅鈴聲——是雲棲庵的尼眾來了。為首的智通師太捧著個描金漆盒,念珠在腕間轉得沙沙響:“陳師太圓寂前留了東西,說等姑娘婚期近了再給。”
漆盒裡鋪著塊舊錦緞,放著尊檀香木雕的牌位,旁邊是串梅核念珠,顆顆磨得圓潤,孔眼裡還留著點紅繩的痕跡。“這是姑娘當年在庵裡抄經時撿的梅核,師太一顆顆磨了三年才成串。”智通師太把念珠戴在沈硯之腕上,念珠貼著皮膚,竟有微微的暖意,“師太說,姑娘心重,帶串念珠能寬心。”
沈青硯捏著念珠,忽然想起陳師太總在晨課時敲的木魚,聲音篤篤的,像在數著時光。那時候她總偷偷在經卷旁畫梅,師太看見了也不怪,隻說“畫得急了,枝椏該再彎些纔好看”。
傍晚時,周明遠的信使裹著身寒氣闖進院,手裡舉著個油紙包:“顧先生說周大人特意讓人從藏鋒穀帶的。”打開一看,是片壓平的梅瓣,夾在張素箋裡,字跡還是當年那股硬朗的勁兒:“穀裡的梅樹開花了,比你我躲雨那年多了三成,摘片最完整的給你當賀禮。另,當年你說喜歡的那株‘胭脂醉’,我讓人移到了你家後院,開春該能活。”
沈青硯把梅瓣夾進剛裁好的婚書紙裡,忽然想起五年前的雨,周明遠用劍挑開低垂的梅枝,讓她看清崖壁上“守心”二字,雨水順著劍峰滴在她手背上,涼絲絲的,卻讓人記了這麼多年。
掌燈時分,顧晏辭在案上鋪好雪浪箋,研濃了墨。沈青硯剛要提筆,被他輕輕按住手:“婚書得兩人寫才圓滿。”他的掌心溫熱,覆在她手背上,筆尖落紙時,墨香混著青梅酒香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