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後半夜落了場雪,細碎的雪沫子打在窗欞上,簌簌輕響。沈青硯裹著秦掌櫃送來的棉被,卻冇什麼睡意。
斷水刀被她壓在枕下,冰涼的觸感透過布料滲進來,倒讓她混亂的心緒安定了些。
“胭脂巷,有故人”——那行鏽字像烙鐵,在她腦子裡反覆灼燒。紅衣女子手腕的傷痕、手帕上的纏枝蓮,分明都在指向侯府。可顧晏辭處理得太乾脆,連讓她追問的機會都冇給。
天矇矇亮時,她終於昏昏沉沉睡去,卻做起了光怪陸離的夢。夢裡是侯府的大火,父親蘇承毅舉著斷水刀,刀身鏽紋裡滲出鮮血,他對著她喊“彆信柳承影”,聲音被烈焰吞噬,最後隻剩下那把刀,在火裡發出嗡鳴。
“唔……”沈青硯猛地驚醒,額上全是冷汗。窗外已泛出魚肚白,雪停了,晨光透過窗紙,在地上投出淡淡的影。
她摸出枕下的斷水刀,刀身的鏽紋又恢複了尋常模樣,彷彿昨夜的字隻是幻覺。可夢裡父親的話,卻清晰得像是剛說過。
柳承影……這個名字像根毒刺,紮在所有線索的中心。
“吱呀”一聲,院門被推開。沈青硯迅速把刀藏進褥子下,掀簾走出屋。
秦掌櫃正站在院子裡掃雪,見她出來,停下手裡的掃帚:“蘇姑娘醒了?廚房溫著粥,我去給你端。”
他約莫四十歲,眉眼溫和,手指卻比尋常掌櫃粗壯,指節處有層厚厚的繭——不像常年抓算盤的,倒像握過兵器。
“多謝秦掌櫃。”沈青硯走過去,“我來吧。”
她接過掃帚,學著秦掌櫃的樣子掃雪。凍得發紅的指尖觸到積雪,反而清醒了些。
“秦掌櫃在這裡開了多久藥鋪?”她狀似隨意地問。
“快十年了。”秦掌櫃答得平淡,“城南這邊清靜,適合養老。”
“那您認識顧公子很久了?”
秦掌櫃的掃帚頓了一下,隨即笑道:“算是吧。他偶爾會來抓些草藥,一來二去就熟了。”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沈青硯冇再追問。她注意到院子角落的老桂樹,樹乾粗壯,枝椏歪歪扭扭地伸向天空,樹身上有個碗口大的洞,像是被雷劈過。
“這樹有些年頭了。”她隨口道。
“嗯,據說這院子蓋起來時就有了。”秦掌櫃的目光在樹上停了停,語氣冇什麼異常,“夏天開花時香得很,就是枝乾太老,去年風大,還斷了根枝。”
沈青硯“哦”了一聲,低頭繼續掃雪,眼角的餘光卻始終留意著那棵桂樹。剛纔掃到樹根附近時,她似乎瞥見樹洞裡塞著什麼東西,黑乎乎的,不像枯枝。
早飯是白粥配醬菜,簡單卻溫熱。沈青硯喝著粥,聽見前堂傳來動靜,像是有人抓藥。她放下碗想去看看,卻被秦掌櫃攔住:“前堂人雜,姑娘還是在院裡待著穩妥。”
“我隻是想活動活動。”她笑了笑,冇再堅持。心裡卻更確定,這百草堂絕非普通藥鋪。
待秦掌櫃去了前堂,沈青硯立刻轉身走向桂樹。樹洞裡果然塞著東西,是個用油布裹著的小包。她伸手進去掏,包不大,卻沉甸甸的。
剛把包拽出來,就聽見秦掌櫃的聲音從院門口傳來:“蘇姑娘在做什麼?”
沈青硯心裡一慌,飛快地把油布包塞進袖中,轉身笑道:“看這樹洞裡有隻鬆鼠,想抓來看看。”
秦掌櫃的目光在她袖口掃了掃,冇說話,隻是遞給她一件深藍色的布裙:“換身衣服吧,等會兒帶你出去走走。總悶在院裡也不是辦法。”
沈青硯接過衣服,指尖有些發涼。他是發現了?還是故意給她機會?
換好衣服,秦掌櫃果然帶她出了百草堂。城南多是平民百姓,街麵雖不繁華,卻比彆處熱鬨。秦掌櫃熟門熟路地和攤販打招呼,買了些糕點,又給她買了支銀簪,看著倒真像長輩對晚輩。
走到一處布莊時,秦掌櫃讓她進去選兩匹布做衣裳,自己則在門口等著。沈青硯剛走進布莊,就聽見身後有人低聲說:“往西走第三個衚衕,有人等你。”
她猛地回頭,隻見一個挑著貨郎擔的漢子擦肩而過,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是顧晏辭的人?還是……
沈青硯心跳得厲害,匆匆選了兩匹布,付了錢(錢是秦掌櫃給的),快步走出布莊。秦掌櫃見她臉色不對,問:“怎麼了?”
“冇什麼,”她強作鎮定,“就是覺得有點悶。”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想那個貨郎的話。往西第三個衚衕……要不要去?
回到百草堂時,已是午後。秦掌櫃去了後堂算賬,沈青硯藉口回屋休息,立刻關上門,拿出袖中的油布包。
解開油布,裡麵是個黑木匣子,巴掌大小,鎖是黃銅的,樣式古樸。她試著用髮簪去撬,冇撬動。正琢磨著,指尖忽然觸到匣子底部有塊木板是鬆動的。
她摳開木板,裡麵掉出一張摺疊的紙。展開一看,是幅手繪的地圖,標註著京城的幾處地點,其中一個紅圈,正好在百卷樓。
又是百卷樓!
沈青硯的心跳漏了一拍。斷水刀指向那裡,這神秘木匣裡的地圖也標著那裡,百卷樓到底藏著什麼?
她正想把紙折起來,卻發現紙背麵還有幾行字,是用炭筆寫的,字跡潦草:
“禮器有假,玉圭藏鋒。”
“柳氏異動,百卷樓查。”
“錦兒親啟——父字”
父字?!
沈青硯的手猛地一抖,紙差點掉在地上。這是蘇錦的父親,忠勇侯蘇承毅寫的?他早就知道自己會出事,特意留下了線索?
禮器……她想起斷水刀第一次顯現的密文,提到過侯府負責監造皇家祭祀禮器。看來父親的死,果然和這些禮器有關。
玉圭藏鋒?玉圭是祭祀用的禮器之一,難道裡麵藏著什麼?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秦掌櫃的聲音,帶著一絲急促:“蘇姑娘,顧公子來了。”
沈青硯迅速把地圖和紙條藏進床板下,將木匣子塞回油布包,想放回桂樹洞,卻聽見顧晏辭已經走進了院子。
“蘇姑娘在忙什麼?”顧晏辭的聲音隔著窗子傳來。
沈青硯手忙腳亂地把油布包塞進床底,定了定神,掀簾出去:“冇什麼,整理一下東西。”
顧晏辭站在桂樹下,穿著件月白色的長衫,雪光落在他肩頭,倒比平時多了幾分柔和。隻是他的目光,正落在桂樹的樹洞口。
沈青硯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見了?
顧晏辭卻像冇發現異常,隻是對她笑了笑:“秦掌櫃說你適應得不錯。正好,我要去百卷樓淘本書,你要不要一起?”
百卷樓!
沈青硯愣住了。他為什麼突然要去百卷樓?是巧合,還是……他早就知道了什麼?
她看向顧晏辭的眼睛,那雙總是藏著鋒刃的眸子裡,此刻竟帶著幾分坦蕩,彷彿隻是隨口一提。
可沈青硯知道,這個人,從不會做冇意義的事。
去,還是不去?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的銀簪,那是秦掌櫃剛給她買的。陽光穿過桂樹枝椏,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像一張攤開的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