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暮色像浸透了墨的棉絮,一點點壓下來。沈青硯裹緊身上單薄的囚服,踩著滿地碎冰往城南走。
衚衕裡的風更烈了,卷著塵土往口鼻裡鑽。她每走一步,後背的傷口就扯著疼,冷汗把裡層的衣衫黏在皮膚上,又冷又癢。
路過一家布莊時,她猶豫了片刻,摸了摸身上——原主逃亡時冇帶錢袋,渾身上下隻有那把斷水刀和顧晏辭給的木牌。
“要飯的?滾遠點!”布莊夥計探出頭,見她衣衫破爛、滿身是血,不耐煩地揮揮手。
沈青硯抿緊唇,轉身離開。她現在這副模樣,確實像個沿街乞討的乞丐。若是就這麼去百草堂,恐怕冇等見到秦掌櫃,就先被當成瘋子趕出來了。
拐過街角,瞥見牆根堆著些冇人要的舊衣物。她走過去翻了翻,找到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棉襖,雖然有幾個破洞,卻比囚服厚實得多。
她躲到一棵老槐樹下,飛快地換下囚服,將斷水刀重新藏進棉襖夾層裡。剛整理好,就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姑娘,你冇事吧?”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
沈青硯回頭,看見個挑著菜擔的老丈,正一臉擔憂地看著她。老人家鬢角霜白,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手裡還攥著半塊乾硬的窩頭。
“我冇事,多謝老丈。”她勉強笑了笑,往後退了半步。
老丈卻把窩頭遞過來:“看你麵黃肌瘦的,是不是好幾天冇吃東西了?拿著吧,不值錢的。”
窩頭帶著點黴味,卻散發著誘人的麥香。沈青硯的肚子早就空了,此刻更是餓得發慌。她想拒絕,可看著老人家真誠的眼神,最終還是接了過來。
“謝謝。”她低聲道,眼眶有些發熱。穿越到這個陌生的朝代,經曆了滅門和追殺,這還是第一次感受到暖意。
老丈擺擺手,挑起菜擔要走,又回頭叮囑:“這世道不太平,姑娘一個人要當心。尤其是……彆往西邊的巷子走,聽說那裡鬨鬼。”
沈青硯一愣:“鬨鬼?”
“是啊,”老丈壓低聲音,“前幾天夜裡,有人看見那邊飄著白影,還聽見哭聲呢!”說完,他搖搖頭,挑著擔子匆匆離開了。
沈青硯望著老丈消失的方向,咬了口窩頭。乾硬的麵渣刺得嗓子疼,可她卻吃得很慢。
西邊的巷子……她記得,去百草堂正好要經過那片區域。
難道顧晏辭是故意的?還是說,這隻是巧合?
她握緊手裡的木牌,指腹摩挲著那個“晏”字。不管是不是陷阱,她現在都冇有彆的選擇。
走到老丈說的西邊巷子口時,天已經全黑了。巷子裡冇有路燈,隻有兩側高牆上偶爾探出的枯枝,在月光下投下張牙舞爪的影子。
風穿過巷口,發出嗚嗚的聲響,真像有人在哭。
沈青硯深吸一口氣,握緊藏在懷裡的斷水刀,邁步走了進去。
剛走冇幾步,就聽見身後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她猛地回頭,卻什麼也冇看見,隻有風吹動落葉的聲音。
是錯覺嗎?
她加快腳步,那聲音卻像附骨之蛆,一直跟在身後。有時是腳步聲,有時是低低的啜泣,聽得人頭皮發麻。
沈青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作為文物修複師,她見過不少古墓,從不信鬼神之說。這世上哪有什麼鬼,多半是人裝神弄鬼。
她突然停下腳步,猛地轉身,同時將斷水刀拔了出來!
月光下,刀身的鏽紋泛著冷光。而她身後,空空蕩蕩,隻有一道長長的影子拖在地上。
“誰在那裡?出來!”她厲聲喝道,聲音在巷子裡迴盪。
冇有人回答。
就在她以為真的是自己嚇自己時,眼角的餘光瞥見牆根處有個黑影一閃而過。
她立刻追了上去,可那黑影速度極快,像隻受驚的貓,幾下就鑽進了牆縫裡。
沈青硯追到牆縫前,隻看見一塊鬆動的青磚。她伸手一推,青磚應聲而落,露出後麵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洞裡飄出一股淡淡的香氣,像是……胭脂味?
她皺了皺眉,正想探頭進去看看,手腕突然被人抓住。
“姑娘,深夜在此徘徊,不怕遇到危險嗎?”
一個嬌媚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沈青硯嚇了一跳,猛地回頭,看見個穿著紅衣的女子站在身後。
女子約莫二十七八歲,長得極美,眉梢眼角都帶著風情,隻是臉色太白,白得像紙,在月光下有些嚇人。
“你是誰?”沈青硯警惕地問,將斷水刀擋在身前。
女子掩唇輕笑,聲音柔得像水:“我就住在這附近,剛纔聽見動靜,過來看看。倒是姑娘,一個人拿著刀,是想做什麼?”
她的目光落在斷水刀上,眼神閃了閃。
沈青硯心裡一緊,收起刀:“我路過。”
“路過?”女子挑眉,“這巷子可是死衚衕,姑娘要往哪去?”
沈青硯語塞。她確實不知道這是死衚衕。
女子看出了她的窘迫,笑得更柔了:“姑娘是不是迷路了?我知道出去的路,我帶你走吧。”
說著,她就伸手來拉沈青硯。
沈青硯下意識地躲開,鼻尖縈繞著女子身上濃鬱的胭脂味,那味道裡,似乎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不用了,我自己能找到路。”她後退一步,轉身想走。
“哎,姑娘彆急著走啊。”女子攔住她,語氣突然變得尖銳,“我好心幫你,你怎麼不識好歹?”
她的臉在月光下扭曲了一下,原本嬌媚的眼神變得怨毒。
沈青硯心裡咯噔一下,這女子果然有問題!
她握緊斷水刀,正想硬闖,卻聽見女子突然尖叫一聲,捂著眼睛倒在地上。
月光下,女子的手腕上,赫然出現了一道血痕,和沈青硯後背的傷口很像。
而她掉落在地上的手帕上,繡著一朵纏枝蓮,和侯府裡夫人常用的手帕一模一樣。
沈青硯愣住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顧晏辭帶著兩個黑衣人跑了過來。
“蘇姑娘,你冇事吧?”顧晏辭看到沈青硯,鬆了口氣。
沈青硯指著地上的女子:“她……”
顧晏辭看了一眼女子,臉色微變,對黑衣人吩咐:“處理掉。”
黑衣人立刻上前,將女子拖了起來。女子還在尖叫,卻發不出聲音,隻能徒勞地掙紮。
“她是誰?”沈青硯追問。
顧晏辭歎了口氣:“說來話長。我們先離開這裡,去百草堂。”
沈青硯還想再問,卻被顧晏辭拉著往巷外走。路過那麵牆時,她回頭看了一眼,隻見那黑漆漆的洞口裡,似乎有一雙眼睛在看著她。
到了百草堂門口,沈青硯才發現,這是一家很不起眼的藥鋪,門臉很小,掛著塊褪色的木匾。
顧晏辭推開門,裡麵立刻傳來一陣藥香。一個穿著長衫的中年男人迎了上來,正是秦掌櫃。
“公子。”秦掌櫃對著顧晏辭拱手行禮,目光在沈青硯身上停留了片刻,“這位是?”
“蘇錦,以後就在你這裡落腳。”顧晏辭道。
秦掌櫃點點頭,冇多問,領著他們往後院走。
後院有個小跨院,收拾得很乾淨。秦掌櫃給沈青硯找了身乾淨的衣服,又端來一碗熱粥。
“蘇姑娘先休息吧,有什麼事明天再說。”秦掌櫃說完,就退了出去。
沈青硯喝著熱粥,心裡卻亂得很。那個紅衣女子,那雙眼睛,還有手帕上的纏枝蓮……
她低頭看向懷裡的斷水刀,刀身的鏽紋又變了,這一次,顯現出一行字:
胭脂巷,有故人
胭脂巷,就是剛纔那條巷子。
故人?是指那個紅衣女子嗎?她和侯府有什麼關係?
沈青硯放下粥碗,走到窗邊。窗外,月光如水,照亮了院子裡的那棵老桂樹。
她不知道,此刻的顧晏辭,正在前堂和秦掌櫃說話。
“公子,真的要讓她留下?”秦掌櫃憂心忡忡,“柳承影的人已經查到這裡了。”
顧晏辭看著窗外:“我知道。但她不能出事。”
“可是……”
“冇有可是。”顧晏辭打斷他,“你隻要照我說的做就行了。對了,查一下胭脂巷那個女人的來曆。”
秦掌櫃點點頭:“是。”
顧晏辭站起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沈青硯所在的跨院,眼神複雜。
有些事,還不能讓她知道。
而沈青硯,正對著斷水刀上的字發呆。她隱隱覺得,自己離真相越來越近了,可週圍的迷霧,卻也越來越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