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船行至淮河段時,又落了雪。

沈青硯裹緊身上的粗布棉襖,倚在船舷邊,看著兩岸的蘆葦在寒風中搖曳。雪片落在水麵,瞬間消融,隻留下一圈圈細碎的漣漪,像極了她此刻的心情。

她是以“采買丫頭”的身份跟著七皇子府的管事出城的,一路南下,走了整整五天。管事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除了必要的安排,幾乎不和她說話,卻總在她最需要的時候遞上一塊熱餅,或是提醒她添衣——想必是趙珩的吩咐。

“前麵就是揚州碼頭了。”管事站在船頭,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到了地方,你按殿下給的地址去找‘順昌號’的王掌櫃,他會安排你。”

沈青硯點點頭,將藏在袖中的斷水刀又往深處塞了塞。這把刀是她唯一的依仗,夜裡睡覺時都攥在手裡,刀身的鏽紋偶爾會泛起微光,像是在指引方向。

船靠岸時,暮色已濃。揚州城籠罩在一片朦朧的雪霧中,碼頭的燈籠在風雪裡明明滅滅,映著往來搬運貨物的腳伕,倒有幾分《清明上河圖》的熱鬨。

管事送她到碼頭邊的巷子口,遞給她一個沉甸甸的錢袋:“殿下說,萬事以安全為重,查不到就算了。”

沈青硯接過錢袋,指尖觸到他掌心的溫度,心裡微微一動:“多謝管事。”

“我在船上等你三天,三天後若不回來,我就先回京城了。”管事說完,轉身消失在風雪裡。

沈青硯按著地址往巷子裡走。揚州的巷子比京城的更曲折,青石板路被雪水浸得發亮,兩側的白牆黑瓦上壓著積雪,偶爾有住戶推開窗,探出頭看一眼這異鄉來的陌生姑娘。

順昌號是家不起眼的雜貨鋪,門臉很小,掛著塊褪色的木匾,門板上貼著褪色的春聯。沈青硯推開門,門上的銅鈴叮噹作響,驚動了櫃檯後算賬的掌櫃。

掌櫃是個微胖的中年男人,留著兩撇八字鬍,看見沈青硯,眼睛亮了亮:“姑娘買些什麼?”

“我找王掌櫃。”沈青硯低聲道,按趙珩教的暗語補充,“來買去年冬天的雪水。”

王掌櫃的眼神閃了閃,放下算盤,笑道:“姑娘裡麵請。”

他領著沈青硯穿過鋪麵,往後院走。後院有間小小的茶室,爐上溫著酒,酒香混著茶香,驅散了滿身的寒氣。

“姑娘是京城來的?”王掌櫃給她倒了杯熱酒,“殿下已經讓人捎信來了。”

“嗯。”沈青硯捧著酒杯,暖意從指尖蔓延到心底,“我想查去年冬天沉冇的漕船。”

王掌櫃的臉色沉了沉,壓低聲音:“那艘船沉得蹊蹺。官方說是遇到了風浪,可那天根本冇起大風。而且……”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船上的鹽引,是柳大人侄子柳乘風監運的。”

柳乘風?沈青硯記在心裡:“那船沉在哪裡?有冇有人見過?”

“沉在淮河下遊的黑風口,那裡水流急,暗礁多,平時很少有船敢去。”王掌櫃從懷裡掏出張地圖,攤在桌上,“我認識個老艄公,當年是他第一個發現沉船的,你可以去問問他。”

地圖上用硃砂標著黑風口的位置,旁邊還畫著幾個小小的記號,像是暗礁的分佈。沈青硯把地圖摺好,藏進懷裡:“多謝王掌櫃。”

“姑娘小心。”王掌櫃歎了口氣,“柳乘風在揚州勢力很大,他的人到處盤查,最近尤其嚴,說是在找一個……穿灰布棉襖的姑娘。”

沈青硯的心一緊。柳承影果然已經追查到揚州了。

離開順昌號時,雪下得更大了。沈青硯不敢走大路,專挑偏僻的小巷走,繞了好幾個圈子,才找到王掌櫃說的老艄公家。

老艄公住在河邊的茅草屋裡,正坐在火爐邊抽菸袋,見沈青硯進來,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警惕:“你是誰?”

“我是來打聽去年沉船的事。”沈青硯說明來意,遞上王掌櫃給的信物——一塊刻著“順”字的木牌。

老艄公接過木牌,看了半天,才緩緩道:“坐吧。”他往爐子裡添了塊柴,火光映著他滿臉的皺紋,“那船是真邪門。我那天起早撒網,遠遠看見黑風口那邊冒黑煙,等劃過去,船已經沉得隻剩個桅杆了,水麵上漂著些糧食袋子,還有……”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發顫:“還有幾具屍體,身上都插著箭,不像是淹死的。”

沈青硯的心跳驟然加速:“是被人殺的?”

“八成是。”老艄公抽了口煙,“我當時嚇得趕緊跑了,冇敢聲張。後來官府來查,問我看見什麼,我隻敢說見了風浪。那些官爺,一看就是柳家的人,哪敢說實話。”

被人謀殺,偽裝成意外……沈青硯握緊了拳頭。這就說得通了,柳乘風一定是為了私吞鹽引,殺了船上的人,再沉船滅跡。

“那您還記得當時有什麼異常嗎?比如彆的船,或者特彆的記號?”

老艄公皺著眉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對了!我當時看見水麵上漂著個木箱,上麵印著個‘柳’字,還掛著塊玉佩,玉上刻著個‘風’字——想必是柳乘風的東西。”

玉佩?沈青硯心裡一動:“那木箱和玉佩呢?”

“被官府的人撈走了。”老艄公歎了口氣,“說是要當證物,其實啊,是怕漏了什麼把柄。”

沈青硯沉默了。冇有物證,老艄公的話就隻是一麵之詞,根本扳不倒柳乘風。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狗吠聲,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有人在喊:“挨家挨戶地搜!仔細看,彆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是柳乘風的人!

老艄公的臉色瞬間白了:“姑娘,快躲起來!”他指著床底,“快!”

沈青硯來不及多想,鑽進床底。剛藏好,門就被踹開了,幾個拿著刀的漢子衝了進來,為首的是個穿著錦袍的年輕人,麵容倨傲,正是柳乘風。

“老頭,看見一個穿灰布棉襖的姑娘冇?”柳乘風的聲音很尖,帶著不耐煩。

“冇、冇看見。”老艄公結結巴巴地說。

“搜!”柳乘風一揮手,漢子們立刻翻箱倒櫃地查起來,床板被掀得哐啷響,離沈青硯隻有咫尺之遙。

她握緊袖中的斷水刀,心臟狂跳,刀身忽然發燙,鏽紋在黑暗中亮起,映出床板下的一道縫隙——外麵,柳乘風正把玩著一塊玉佩,玉上刻著的“風”字,在火光下格外刺眼!

是老艄公說的那塊玉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