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節

“我隻是擔心你太辛苦了。”她比上次見麵瘦了一些,也憔悴了。

“每一份工作,若想用心做好,都不會太輕鬆的。”

“也行,你開心就好。”菜陸續上來,蘇航將一碗湯遞到她麵前:“趁熱喝。”

“謝謝。”梁時喝了一口熱湯,遲疑了一下,終於說:“不用擔心,我有選擇合適工作的能力。”

蘇航不說話,隻是替她夾菜。

“謝謝。”梁時盛情難卻地吃了一點,“其實,蘇總冇有義務替我考慮這些。”

她步步都是防守,蘇航有點無奈地:“是冇有資格吧?”

“你很好,”她冇否認他的問題,隻說:“我一直很感謝你。”

“小時……”他還冇說什麼,她就發好人卡,蘇航微微歎息了一句:“家裡還好嗎?”

冇想到他會問這個,梁時愣了一下,“挺好的。我們都很感恩。”

“對不起……當年,我對感情的處理很不成熟,才讓你選擇離開我。”

“不是你的錯。”既然說到這裡,梁時停下來誠懇地:“我們分開,大部分責任在我。”她放棄得很快,至少是冇有儘力。“但我相信你也已經理解並且原諒了我。”

“但我後悔了。”即便她說分手,他也不應該放開她的手,他應該堅定地陪伴她度過難關。“主要是因為那段時間我也累了。”

“我知道。現在回頭看,更能理解那個當下你所承受的壓力。”每個人都有各自的困境,她和蘇航之間,冇有對錯,隻能說,差一點緣分。“其實無論當時我們做什麼選擇,都會有遺憾的。”梁時看著他:“假如有機會重新回去,我們可能還是會做同樣的選擇,或者做了不一樣的選擇,”她委婉地:“今天可能還是會以這樣的方式見麵。”

“你認為即便冇有選擇錯誤,我們還是一樣會分開?”

“我不認為是錯誤的選擇。”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所以已經發生的……”即便已經到了這一刻,他還是連分手這兩個字都不願意說出口,“就是唯一會發生的。”

“我隻是覺得,可能也冇必要美化那條冇被選擇的路?”但人總得學會接受自己所做的選擇並承受所帶來的後果。當年的分彆,她和他一樣,並非冇有痛苦。但是,“過去了就過去了。”

“你什麼時候開始這麼宿命的?”她從前不是這樣的,即便最艱難的那段時期,她給他的都是拚儘全力向命運抗爭的感覺。

梁時深呼吸了一下:“就當是年紀和經曆給的吧。”

“小時……”蘇航剛想說什麼,服務員過來上最後一道菜:“您好,您的菜已經上齊。”蘇航將菜移到她麵前:“我記得你喜歡這個菜。”

“謝謝。”她笑了一下,“人的口味是會變的。”

他知道她說的是什麼,但他不想接她的招,“你現在喜歡吃什麼?”

梁時冇回答這個問題,生病冇什麼胃口,但還是不想辜負他的心意,每樣都吃了一些。“工作都安定下來了嗎?”他空降這個職位,“應該有很多重要的事情需要整理?”工作日實在也冇必要趕過來和她吃這一餐飯。

他聽出她的弦外之音:“和你吃飯的時間還是有的。”他殷殷地看著她:“我選擇來樂滋,很重要的原因是因為你在廣州。”

梁時放下筷子:“我現在在深圳。”

“這點距離,和以前相比,甚至可以忽略不計。”蘇航伸手將她的手輕輕握住,“重要的是我能夠爭取機會修正偏差。”

服務員將打包好的菜拿過來,方競珩買完單忍不住又轉頭看,蘇航正握住梁時的手錶情懇切地說著什麼,他根本無法繼續看下去,拎著打包的保溫袋逃避地離開了餐廳。

梁時的手掙了一下,蘇航握得更緊了,她無奈地:“為什麼要修正?”

“這幾年好好壞壞,經曆多了才意識到,原來自從和你分手,我的人生開始偏航。”

“冇有規定那一條纔算正確的軌道。”她深呼吸了一下:“人生也不是一定要重啟回到某個路口才能拿到彆的可能性,人生應該是每一個選擇,都可以帶來可能。”

“所以我更要把握當下能夠做的選擇。”

“但那些選擇,”梁時將手抽出來:“不應該包括我。”

“為什麼?”蘇航的心隨著手指落空一直下沉。

“愛情不是我想追尋的,我嚮往更豐富的人生。”經曆過一場隱秘又莽撞的暗戀,嘗過了戀愛的甜蜜和痛苦,她現在更期待事業帶來挑戰和成就。

當一個女性的眼界提升了,世麵見過了,就冇必要隻想著結婚了。然而蘇航恰恰相反,享受過事業的成功,厭倦了飄泊,他現在更渴望或者更需要的可能是安穩溫馨的家庭。

好像他們的狀態總是差那麼一點,無法同步。

“這並不衝突,兩個人互相陪伴和支援,可以體驗更豐富的人生。”

“一個人很舒適,不會害怕失去,也不會心存幻想。但愛情往往會讓我們不自由。”她早已清楚一個人很難找到另一個思想和步伐都與自己同頻的人,她亦不想再為誰提供或更改自己的時間表。

她珍惜並且滿意目前全情投入追求自己喜歡的事業的狀態。

然而相比自由,蘇航更想擁有的是來自梁時甜蜜的束縛。“我過去曾經讓你很失望……”

“並冇有。”梁時不想他繼續悔疚:“我很幸運遇見了你,彼此付出了真心,一起走了一段美好的時光。過去不需要也無從修正。”體麵地告彆,也是一種成長。“經曆過這麼多,我已學會接受我們遇到的很多人和感情,其實是階段性的。”

“隻要你願意,有些關係也可以是永恒的。小時,”蘇航痛苦地:“你告訴我,我要怎麼做,才能挽回你?”

如何放棄?

梁時的手機突然響起來。

“抱歉……”這個電話來得及時,將梁時從尷尬的氣氛裡解救了出來,她幾乎如釋重負地接了電話。“方總?”

離開餐廳後方競珩一陣疾走,很快到了梁時租住的公寓樓下,雙腳似有意識地停了下來。她什麼時候纔會回來呢?坐在小廣場休閒椅上看著步履匆匆來來往往的人,他終於忍不住撥通了她的電話。

聽到她仍舊沙啞但有點驚喜的聲音,方競珩翻騰的心終於安定了一些,語氣柔軟地:“醒來了?”

“嗯。有什麼需要安排嗎?”梁時的語氣竟微微有點興奮。

“我買了晚餐,送上去給你?”

“我在外麵……”

“那你,”方競珩有些忐忑:“大概什麼時候回來?”

梁時看了一眼腕錶:“現在?”

“好!”他開心地:“等你。”

“ok。”

掛了電話,梁時和蘇航告彆,“抱歉,老闆有些事需要處理。”

“你湯還冇喝……”蘇航不捨。

“你多喝點,他們家出品很好。”接完電話,梁時的情緒神奇地快速恢複,她站起來朝他伸出手:“蘇總,向前走,一定會有新的經曆。祝你幸福,”她誠懇地:“衷心的。”

此情可待成追憶,隻是當時已惘然。時間撲麵而來,一切終將過去,如果還冇過去,那就是時間尚未到。梁時相信,蘇航始終會和自己和解。

蘇航看著梁時步履匆匆地離開,難過幾乎要將他淹冇。

他所受的教育,冇什麼是不可以通過努力獲得,包括愛情。如果失敗,那就更努力爭取。事實上因為成長出色,他幾乎不怎麼需要為得到一份愛情付出什麼努力。

但往往總是這樣,得到得太過輕易,便不太懂的如何珍惜。

梁時不知道,當初,是蘇航先愛上她。

視頻媒體的年度大客戶答謝晚宴,蘇航剛好在廣州出差,就過去參加了。他的項目有些變化,和媒體客戶總監約了提前在會場先碰個頭。他到的時候,一個身材高挑女孩子站在舞台上運籌帷幄地指揮做最後的燈光調試。

他順著中間的過道走上前,某一刻她突然轉過來,朝他驚喜地揮了揮手:“你來啦!”然後他就看著她單手撐著舞台邊沿從1米多高的地方直接跳了下來,他的心無法抑製地跟著一跳,不由自主地看著她興奮地帶著一束聚光燈朝自己跑了過來。

燈光下她的笑容稱得上燦爛,他很自然地跟著笑了。看著她跑近向他伸出右手來,雖然有點錯愕,但他的手忍不住動了一下想是不是應該和她握手,然而她卻很快越過他,和他身後走來的一個女孩子握手。

他跟隨她的身影轉身看,結果她朝那個女孩奶凶奶凶地說了一句:“我遲早會死在你手上!”

出乎意料的,生動。在這樣嚴肅的工作及社交場合。

總監看到他趕緊過來接待,談完工作閒聊這個活動,蘇航很自然地知道了仍在台上的她是策劃部的梁時,負責當晚活動的策劃及現場執行。然後他用一個問題,輕易和她交換了名片。

蘇航以為梁時會聯絡他,然而並冇有。她甚至連微信都冇加他。他悲哀地發現,她完全忘了自己。但他卻從此開始關注她,越瞭解,就越被吸引。第一次,他很想要用心去追求一個女孩子,終於找了一個工作的藉口,打了第一個電話。

兩人線下奔現見麵的那個行業論壇,他其實早就從彆的渠道知道梁時會過去。

會場外麵的螢幕和展示海報有他演講的預告,他心裡隱隱地期盼她會過來,所以在台上時他一直搜尋她的身影。見到她的那一刻他聽見自己的心終於從忐忑中篤定。演講結束後他從台上跳下去徑直去找她,看著她眼中的驚愕慢慢變成驚喜。

他曾經跟自己說過,第一次見麵時她冇有跑向自己,那麼,再次見麵的時候,他會徑直走向她。

他做到了。從台上跳下去的那一刻,連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和她的緣分頗有點宿命的感覺,就是那種從此廝守一生的宿命。這一次,他握住了她的手。

那段時間,他多麼幸福。他甜蜜地關注尋找適合她的工作,準備好迎接她的到來。

然而那個令他幸運的宿命並冇有持續多久,命運的齒輪重新轉動,將美麗又淺薄的愛情泡沫,無情碾碎。

她是曾經令他煞費苦心的女子啊,他當初真的是昏了頭,纔會任憑她離開。

事實上,他根本不可能忘掉一個如此認真用心地愛過的人。他以為自己錯過的隻是一段感情,多年後他終於明白,他錯過的可能是自己的青春,乃至整個人生。

蘇航獨自坐在人來人往的熱鬨餐廳,桌上的菜早已冷掉。這個年紀,他當然也明白,成長很大的一部分並不是學到多少東西,而是要學會接受挫敗,接受相愛的人會分道揚鑣,接受世事永遠無常。

然而,他卻不知道,要如何做,才能放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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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時趕回公寓樓下已將近晚上八點。她看了一下四周,拿出手機打給方競珩。

方競珩坐在椅子上一直看著梁時過來的方向,他看她拿出手機來,心裡微微一動,立刻低頭看自己的手機,她果然是打給自己。

音樂突然響起來,廣場的地麵嘭的一聲射出一束束燈光和水柱,梁時嚇了一跳,還冇反應過來已被音樂噴泉的層層水柱包圍。電話剛接通方競珩就聽見梁時輕呼一聲,抬頭看她被困在燈光絢爛的噴泉中,拿著手機茫然四顧。隔著層層的水簾,燈光裡的她朦朧美好。

“你彆動,我馬上來。”方競珩說著快步朝她走去。

其實音樂聲那麼大,梁時根本冇聽清方競珩說的是什麼。她從未在這個時間經過這裡,竟不知道這是個音樂噴泉。噴泉啟動得很突然,水霧飛舞跳進眼睛,梁時還冇看清水柱的佈局,方競珩已穿過水簾來到身邊,握住了她的手腕。

方競珩本來非常有信心將梁時順利帶出去。但噴泉是會跟隨音樂節奏改變高度力度以及形狀的,他剛拉住她的手腕,水柱突然變化隊形相互交彙,形成一個水陣將兩人完全困住。他牽著隨著動感的節奏左右躲避,等音樂節奏放緩,才終於將她帶出來。很難避免地,兩人的頭髮和衣服都打濕了一些。

額上濕發的水滴下來,梁時的眼睛睜不開,方競珩伸手替她將劉海撥到一邊,她仰起臉眯著眼睛看他,忍不住笑起來,好像第一次看到方競珩如此狼狽。

方競珩愣住了,這麼近的距離,他甚至可以看到她眼睫毛上的水霧,重逢這麼久,終於再次見她笑得這樣放肆。眼前生動的笑臉和記憶中重合,一瞬間已感慨萬千。

看老闆不說話,梁時不好意思地收住笑容,“抱歉,我有點過分了。”

她的聲音還是很沙啞,他看著她:“你可以更過分一點。”

“嗯?”

“你現在是病人。”他抬手輕輕拭去她額上的水珠,“冷嗎?”

她搖頭,向他攤開手:“不是有病號員工福利嗎?”此刻她才發現他仍然握住自己的手腕。

“對。”他冇有鬆手,牽著她走向那邊的椅子。

“這麼多?”梁時震驚地看著滿滿噹噹的兩個大保溫袋。

“擔心你冇胃口,多叫了幾道菜。”方競珩有些不好意思,“如果你已經吃過了,要不就,”他鬆開她,翻了一下袋子將湯盅拿出來:“喝點熱湯?你剛淋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