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祭司夜叩星火門
星火營地的夜,被青嵐星雙月灑下的銀輝與靛藍柔光籠罩。天穹木巨大的葉片在微風中輕搖,發出類似風鈴的清脆聲響。敖玄霄盤膝坐在主艙室外延伸出的平台上,指尖輕觸身前懸浮的天穹葉,內視著那片日益遼闊的“炁海”。葉脈中流淌的光暈與他自身的呼吸韻律隱隱相合,勾勒出複雜而玄妙的拓撲結構。
遠處,陳稔照看著幾方懸浮的試驗田,星炁稻在無重力環境下舒展著散發出柔和光點的稻穗,如同微型星河。白芷在臨時搭建的醫療帳內整理白日采集的草藥,阿蠻則在一旁逗弄著那隻皮毛流轉星輝的幼年星蠶,羅小北的敲擊聲從半開的艙門內斷續傳出,與營地周遭的蟲鳴交織。
這份寧靜,被一聲極輕微卻銳利的摩擦聲劃破。
敖玄霄驟然睜眼,天穹葉光華內斂,飄落掌心。他目光銳利地投向營地東側能量屏障的邊緣。
陰影在那裡蠕動,凝聚成三個身影。
為首者,是一位極其蒼老的老者。他身形乾瘦,披著某種暗色獸皮鞣製的簡陋袍子,裸露的皮膚上佈滿深壑的皺紋,卻奇異地不顯衰敗,反透著一種如古老岩石般的堅韌。他臉上、手臂上用發光的礦物顏料繪製著繁複而古老的圖騰,那些幽藍與蒼白的線條在夜色中微微脈動,彷彿擁有生命。他手中握著一根歪扭的木杖,杖頂鑲嵌著一塊未經雕琢、內部卻蘊含著混沌星芒的漆黑礦石。
他身後,跟著兩名同樣裝扮的壯年男子,臉上塗著猙獰的彩紋,揹負著骨矛與石斧,眼神在黑暗中閃爍著鷹隼般的警惕光芒,周身散發著久經沙場的悍厲之氣。
他們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屏障之外,彷彿從地底冒出。
“戒備!”敖玄霄低喝一聲,長身而起。
營地的靜謐瞬間被打破。陳稔立刻放下手中的記錄板,快步靠近主艙室。白芷與阿蠻也迅速出來,聚攏到敖玄霄身後。羅小北的聲音從內部通訊器傳來:“能量屏障未觸發警報!他們……他們好像是從屏障與地麵的介麵‘滲’進來的!掃描顯示生命體征穩定,未攜帶高能武器,但那根手杖的能量讀數……很奇怪,時高時低,無法界定。”
敖玄霄抬手,示意眾人稍安勿躁。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異,邁步上前,隔著能量屏障的光幕,依著祖父曾教導的古禮,抱拳平舉,微微躬身:“星火流浪者,敖玄霄。長者深夜到訪,不知有何見教?”
那老祭司渾濁卻深邃的目光在敖玄霄身上停留片刻,又緩緩掃過他身後的陳稔、白芷和阿蠻,尤其是在陳稔身上那片散發著柔和生命光暈的懸浮試驗田上停頓了一瞬。他眼中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驚異與……渴望。
他並未還禮,隻是用那根奇異的手杖底部輕輕敲擊了一下地麵。
嗡……
一聲低沉的、非金非石的震鳴盪開。營地周圍的能量屏障光幕劇烈地波動了一下,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麵,但並未破裂,反而迅速穩定下來,隻是顏色似乎變得更加深邃。
羅小北在通訊裡倒吸一口涼氣:“屏障能量結構被短暫乾擾並重新穩定了?他怎麼做到的?!”
老祭司這纔開口,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風吹過乾涸的河床,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直抵人心的力量,用的是一種口音古怪但能聽懂的通用語:“蒼劼(Jié)。浮黎部落,大地之母的仆從。遵循古老的指引,踏星輝而來。”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投向陳稔的星炁稻:“你們的氣息,與嵐宗的獵犬不同。也與礦盟那些冰冷的鐵疙瘩不同。你們帶來了……生命與泥土的芬芳,雖然弱小,卻純淨。像雨水落入乾裂的大地。”
敖玄霄心中微動,麵上卻不露聲色:“長者謬讚。我們隻是播種求生之人,無意冒犯此地的主人。”
“主人?”老祭司蒼劼嘴角扯出一個意味難明的弧度,“這片土地,屬於大地之母,不屬於任何妄圖占有她的貪婪之徒。嵐宗抽取她的血液,礦盟挖掘她的骨骼。”他的目光再次變得銳利,“而你們……似乎在嘗試與她對話?甚至,讓她重新煥發生機?”
陳稔忍不住上前半步,眼神發亮:“長者能感知到這些稻穀的特性?”他對於自己心血之作的價值被認可感到由衷欣喜,更驚訝於對方感知的敏銳。
蒼劼微微頷首:“大地之母的低語,從未停歇。隻是愚鈍者充耳不聞。我能‘聽’到,這些金色的小東西,正在歡快地吟唱,雖然曲調生澀,卻充滿善意。這與我們部落世代傳承的、與大地共生的古老歌謠,有幾分微弱的相似。”他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幾分凝重,“也正是因為這微弱的相似,我纔會冒險前來。”
他向前微微傾身,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古老的警示意味:“年輕的播種者們,你們擁有他們不曾擁有的東西,但也正因如此,你們已踏入漩渦而不自知。嵐宗對星淵井的頻繁動作,像一根粗暴的棍棒,不斷攪動沉睡的深淵。古老的守護者已被驚擾,它們的憤怒,將會吞噬所有靠近井口的生靈——無論你們是出於貪婪,還是……無知的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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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護者?”敖玄霄捕捉到這個詞,立刻聯想到祖父提到的“誌怪傳說”,“長者所指的,是那些矽木林中的奇特生命?還是……彆的什麼?”
蒼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驚訝於他知道矽木林的存在,但並未直接回答:“眼之所見,不過冰山一角。耳之所聞,不過是真實的迴響。星淵之下沉眠的,是遠比林中精怪古老、也遠比你們想象中可怕的存在。它們的甦醒,需要祭品。”
氣氛瞬間變得凝重。阿蠻下意識地抱緊了懷中的星蠶,白芷微微蹙眉。
“長者前來,隻是為了警告我們遠離危險?”敖玄霄冷靜地追問。他相信對方的警告並非空穴來風,但絕不僅僅出於善意。
蒼劼沉默了片刻,圖騰在他臉上微微發光。“部落中,並非所有人都願意傾聽大地之母最後的悲鳴。有人被嵐宗許諾的力量迷惑,有人畏懼礦盟的鐵獸。但仍有人記得古老的契約。”他語氣沉重,“我代表那些尚未忘卻傳統的人而來。我們觀察你們有些時日了。你們的行動,你們的‘氣息’,與那兩方都不同。這或許……是大地之母給予的一線微光。”
“所以,這是一個警告,也是一個……試探?”敖玄霄明白了。
“一個選擇。”蒼劼糾正道,“是選擇與他們一同墜入深淵,還是……嘗試聆聽另一種可能。”他目光掃過敖玄霄等人,“小心嵐宗的長老。他們中有人早已不再滿足於汲取地表流淌的能量,他們的觸角,甚至試圖與礦盟那冰冷的‘核心’做交易,隻為更深地刺入星淵之眼。他們的貪婪,會毀了一切。”
礦盟與嵐宗高層有勾結?敖玄霄心中劇震,這與他們之前的猜測吻合,但從這位古老部落祭司口中得到證實,分量截然不同。
“我們該如何相信您?”陳稔謹慎地開口,“畢竟我們素昧平生。”
蒼劼發出低沉的笑聲,像是碎石摩擦:“信任?大地之上,早已荒蕪了這種奢侈的東西。我不需要你們的信任,我隻陳述事實。選擇權在你們手中。是忽視這深夜的警示,繼續你們懵懂的探索,直到災禍臨頭;還是……保持這絲與大地共鳴的微弱火光,或許在未來某日,它能照亮一絲黑暗。”
他頓了頓,最後看了一眼那片星炁稻,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記住,當矽木林的精怪開始躁動不安,當礦盟的鐵獸挖掘聲日夜不息,當嵐宗高塔的光芒變得刺目而扭曲……那就是深淵張開巨口之時。”
說完,他不再多言,握著那根奇異的手杖,轉身步入陰影。那兩名部落戰士如同融入黑暗的幽靈,緊隨其後。幾步之間,三人的身影便徹底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出現過。
營地的能量屏障恢複了原狀,周圍的蟲鳴再次響起。
隻留下敖玄霄幾人,站在雙月光華下,心中卻籠罩了一層遠比夜色更深沉的迷霧與寒意。
深夜的訪客,來自大地的警告,驚擾的守護者,高層潛在的勾結……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交織成一張更加龐大而危險的網。
敖玄霄握緊了手中的天穹葉,感受到其中平穩流淌的能量,心中那份探索未知的驚奇感,悄然蒙上了一層對未知危險的凝重審視。
夜還很長,而風暴,似乎正在加速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