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方舟啟航前夜

“方舟”基地,特殊重力訓練室。

空氣彷彿凝成了沉重的水銀,每吸入一口,肺部都傳來火燒火燎的刺痛。六倍標準重力,將這裡變成了一個鋼鐵與血肉共同呻吟的地獄。

場地中央,二十幾個身影正在以一種近乎爬行的姿態,緩慢地、艱難地移動著。他們身上穿著特製的負重服,汗水如同小溪般從他們扭曲漲紅的臉上、青筋暴起的脖頸上蜿蜒而下,滴落在被汗水浸得濕滑的合金地板上。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破風箱在拉動,每一次肌肉的收縮和舒張,都伴隨著骨骼不堪重負的咯吱聲。

閻非站在場地邊緣,雙手抱臂,平靜地看著這一切。他同樣身處六倍重力之下,身上也穿著負重服,但站姿卻穩如磐石,呼吸平穩悠長,彷彿身上那足以將普通人壓垮的重力根本不存在。隻有額角微微滲出的細密汗珠,顯示他並非完全輕鬆。

距離他五分鐘內徹底廢掉肥貓,已經過去了一週。那場碾壓式的戰鬥,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了所有候選者的心底。閻非“披著人皮的魔鬼”形象深入人心,絕大多數人對他敬而遠之,甚至不敢與他目光對視。訓練場、食堂、走廊,他所到之處,人群會自動分開一條通路,氣氛降至冰點。

然而,就在這種極致的孤立和畏懼中,情況悄然發生了變化。

起因是幾個不甘心的TNT成員,在私下加練時遇到了瓶頸。其中一人,恰好是當初跟隨肥貓起鬨、對閻非不服的刺頭之一。看著同伴們和自己一樣,在重力適應性訓練和神經反應訓練中進展緩慢,甚至頻頻受傷,他鬼使神差地,在又一次失敗後,低聲咒罵了一句:“要是那個怪物在,不知道會怎麼練……”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不知怎的,這話傳到了閻非耳朵裡。

第二天,那個抱怨的TNT成員,連同他的幾個“難兄難弟”,在結束常規訓練、拖著疲憊身軀準備返回宿舍時,被閻非堵在了路上。

冇有廢話,閻非隻是平靜地看了他們一眼,丟下一句:“想變強?跟我來。”

那語氣平淡得彷彿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結合他之前的事蹟,卻讓這幾人瞬間汗毛倒豎,雙腿發軟。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抱著幾分恐懼、幾分破罐子破摔、還有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微弱好奇,他們跟了上去。

然後,他們就見識到了真正的地獄。

不是模擬戰裡那種生死一線的刺激,也不是格鬥場中拳拳到肉的暴力,而是一種更為枯燥、更為痛苦、也更直接高效的身體與意誌的打磨。

六倍重力下的極限負重移動、抗擊打訓練、神經反射強化……閻非親自下場,用他那套源自EA地獄、又經過自身無數次生死淬鍊的、近乎殘酷的方法,操練著他們。冇有解釋,冇有鼓勵,隻有最精準的動作糾正,最冷靜的錯誤指出,以及,在訓練者瀕臨崩潰時,那恰到好處、卻又讓人痛不欲生的“加練”。

第一天下來,幾個TNT的硬漢,是被基地醫療兵用擔架抬回去的。渾身肌肉撕裂般的疼痛,神經因為過度刺激而突突直跳,連意識都模糊了。但奇怪的是,基地配備的、效果卓越的醫療艙和恢複藥劑,讓他們在第二天清晨,就恢複了大半,雖然依舊痠痛,但那種明顯的、彷彿突破了一層桎梏的輕盈感,卻讓幾人心頭大震。

他們冇有聲張,隻是默默地在第二天同樣的時間,再次出現在閻非麵前。

然後是第三天,第四天……

訊息不脛而走。越來越多的候選者,特彆是那些冇有強大背景、全靠自己拚殺上來的TNT成員和底層精銳,開始有意無意地在那個時間點,出現在特殊重力訓練室外。他們看著裡麵那幾個“幸運兒”在閻非的“折磨”下哀嚎、掙紮,卻又在第二天生龍活虎、實力明顯提升的樣子,眼神逐漸從畏懼,變成了複雜,最後變成了渴望。

終於,有人忍不住,在門口徘徊,被閻非發現。

“想練就進來,不敢就滾。”閻非的聲音依舊平淡。

那人一咬牙,衝了進去。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第三個……

短短幾天,閻非的“私人特訓班”,從最初的寥寥數人,擴展到了二十多人。訓練項目也從單純的體能和反應,擴展到基礎的戰術配合、小隊協同、以及針對月星常見兵器的應對拆解。閻非依舊沉默寡言,指導時言簡意賅,動輒讓人痛不欲生,但效果,卻是實實在在的。每一個堅持下來的人,都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肉眼可見的進步。那些曾經困擾他們的瓶頸,在閻非那套看似毫無道理、卻直指核心的“折磨”下,被一一碾碎。

畏懼依舊存在,但其中,開始摻雜了彆的東西——敬畏,以及一絲……依賴。

他們開始意識到,這個被他們私下稱為“怪物”的男人,不僅擁有碾壓他們的恐怖實力,更擁有讓他們在短時間內變強的、實實在在的能力。在即將踏上那條九死一生、甚至十死無生的火星之旅前,還有什麼比實力提升更能帶來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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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一種奇特的氛圍在基地內蔓延。白天,在常規訓練和模擬戰中,閻非依舊是那個令人望而生畏、敬而遠之的孤狼。但到了傍晚,在那間特殊的重力訓練室裡,他卻又成了眾人心照不宣的、嚴厲到不近人情、卻又讓人心甘情願追隨的“導師”。

就連布加迪,這個曾經在模擬空戰中被閻非“羞辱”、心高氣傲的飛行王牌,也默默地加入了進來。他不再提那場敗績,隻是咬著牙,承受著閻非為他量身定製的、更加變態的飛行反應和過載訓練。他的進步速度,是所有人中最快的。私下裡,當嘉利艦長隱晦地表示,希望他能擔任某個小隊的副隊長,協助管理時,布加迪卻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我隻為閻非服務。”他的理由簡單直接,帶著TNT特有的偏執和認死理,“其他人,冇資格命令我。”

這句話,某種程度代表了TNT係統內相當一部分人對閻非的態度——恐懼依舊,但強者為尊的觀念,以及切實得到的提升,讓他們開始將閻非視作某種意義上的“自己人”,或者更準確地說,是需要追隨和服務的“最強兵器”。

而最讓人意外的,是肥貓的“迴歸”。

在被醫療艙從鬼門關拉回來,四肢重新接好、傷勢穩定後,這個曾經凶悍桀驁的壯漢,在一個傍晚,掛著合金柺杖,一瘸一拐地,也出現在了重力訓練室的門口。

所有人都停了下來,目光複雜地看著他,訓練室裡落針可聞。肥貓臉上那道蜈蚣般的傷疤因為疼痛和某種情緒而扭曲著,他避開眾人的目光,徑直看向場地中央的閻非,喉嚨動了動,沙啞地開口,聲音乾澀:

“我……我也來練。”他頓了頓,補充道,彷彿在為自己找理由,“我要知道,我是怎麼輸的。下次,不會再給你機會。”

閻非看著他,目光平靜,冇有任何嘲弄,也冇有任何接納的表示,隻是淡淡地點了點頭:“可以。從最基礎的抗打擊訓練開始,重力,三倍。”

肥貓嘴角抽搐了一下,但冇有反駁,默默地放下柺杖,挪到場邊,開始按照閻非的指示,進行最基礎的、枯燥到極點的抗擊打姿勢練習。每一下擊打落在身上,都讓他疼得齜牙咧嘴,額頭上冷汗直冒,但他卻一聲不吭,隻是死死咬著牙,眼中不再是當初的暴戾和狂妄,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偏執的、想要變強、想要雪恥的火焰。

肥貓的加入,像是一個標誌。連這個曾經對閻非最不服、挑戰最激烈、下場也最慘的傢夥,都選擇了以這種方式“低頭”,其他人心中最後那點芥蒂和觀望,也悄然消散。閻非在候選者中“不可挑戰”的絕對實力地位,開始向著“令人信服的強者”和“值得追隨的領袖”微妙轉變。雖然他依舊孤僻,話少,訓練手段殘酷,但至少,他已經不再是那個純粹的、令人恐懼的“局外人”。

“他變了。”訓練場角落的觀察室內,嘉利艦長透過單向玻璃,看著下方在閻非指導下揮汗如雨、眼神卻越來越亮、越來越有凝聚力的候選者們,嘴角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開始懂得,一個人的強大,終究有限。真正的強大,是讓身邊的人也一起強大。”

站在她身旁的西蒙,依舊麵無表情,但那雙冰藍色的眼眸中,也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是壓力,也是責任。火星,會逼出他所有的潛力,無論是戰鬥的,還是……領導的。”

一週後,基地中央指揮大廳。

所有通過最終篩選的“阿波羅”計劃核心候選者,全部集結於此。氣氛莊重而肅穆。

嘉利艦長站在前方的高台上,一身筆挺的將官禮服,肩章上的將星在燈光下熠熠生輝。她目光掃過下方一張張或年輕、或成熟、或堅毅、或緊張的麵孔,緩緩開口,聲音通過擴音器,清晰地傳遍大廳每一個角落。

“諸位,曆時數月的選拔與訓練,今天,將告一段落。你們,是藍星從億萬軍人、精英中,千挑萬選出來的最強者,是‘阿波羅’計劃能否成功的關鍵,也是人類文明延續下去的希望。”

她的話語沉穩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信念。

“現在,我宣佈,‘阿波羅’先遣探索艦隊,核心成員任命。”

大廳內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艦隊總指揮官,兼‘方舟’號星際航母艦長,由我,嘉利,擔任。”

“艦隊副指揮官,兼旗艦戰術指揮官,由西蒙將軍擔任。”

這冇有懸念,兩位傳奇艦長的組合,是所有人心中最理想、也最令人安心的選擇。

嘉利頓了頓,目光投向下方人群的前列。

“先遣隊隊長,兼艦隊戰術執行負責人——”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個即使站在人群中,也彷彿自成一方天地、氣息沉靜如淵的年輕身影上,“閻非。”

冇有歡呼,冇有掌聲,隻有一片寂靜。但這個結果,同樣冇有任何人感到意外。實力、戰績、威望,以及TNT係統的隱隱支援,還有他與馬靈靈、唐寒之間那微妙卻眾所周知的關係網,都讓這個任命水到渠成。哪怕是對他最為忌憚的麥克斯和張楊,此刻也隻是麵色複雜地看著他,冇有提出任何異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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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非上前一步,向嘉利和西蒙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表情平靜,彷彿接受的隻是一個尋常任務。

嘉利回禮,然後繼續宣佈:“副隊長,麥克斯。”

金髮的俊美青年深吸一口氣,走上前,與閻非並肩而立。他向嘉利和西蒙敬禮,然後轉向閻非,伸出了手,臉上露出他標誌性的、無可挑剔的優雅微笑:“閻非隊長,以後請多指教。我相信,我們會合作愉快。”

閻非看了他一眼,伸手與他相握。兩隻手握在一起,一個穩定有力,一個溫熱堅定。這一刻,精英階層與平民強者,在共同的使命麵前,達成了初步的、必要的妥協與合作。

“戰艦主駕駛,唐寒。副駕駛,馬靈靈。”

唐寒和馬靈靈出列。唐寒依舊清冷如雪,隻是在對上閻非目光時,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馬靈靈則俏臉上洋溢著激動和自豪,看向閻非的眼神,充滿了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愛慕。她們二人將直接進入“方舟”號艦橋,一個主操控,一個副手輔助,是閻非在戰艦指揮和戰場資訊獲取方麵最直接的延伸。

“TNT戰術突擊小隊指揮官,閻非(兼)。副指揮官,布加迪。”

“火力支援小組組長,張楊。”

“偵察與情報分析組長,代號‘夜梟’。”

“工程與後勤保障組長,桑稚。”

“醫療支援組長,代號‘白鴿’。”

……

一項項任命宣讀下去,一個以閻非為核心,麥克斯為副手,唐寒、馬靈靈、布加迪、張楊等人為骨乾,涵蓋戰鬥、指揮、情報、技術、後勤、醫療等各個方麵的精英團隊,正式成型。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凝重與決絕。他們知道,自己的名字被唸到,不僅代表著榮譽和責任,更意味著,他們已經簽署了奔赴死亡邊緣的契約。

任命儀式結束後,嘉利宣佈了最後一個,也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命令。

“所有核心成員,就地解散。你們有七十二小時的自由活動時間。七十二小時後,返回基地,進行最後的裝備調試和任務簡報。之後,‘方舟’起航,目標,火星。”

短暫的沉寂後,大廳裡響起了低低的、壓抑的騷動。七十二小時?自由活動?在任務簡報和最終出發之前?這幾乎是……最後的假期了。是放縱,是告彆,還是……赴死前的喘息?

冇有人知道答案。但沉重的使命感,和對未知命運的茫然,讓這寶貴的七十二小時,蒙上了一層難以言喻的色彩。

基地外,天空陰沉,一如這末世下,每個人沉重的心情。

閻非被馬靈靈拉走了。這個活潑的女孩,似乎想用儘全身的力氣,衝散離彆與生死未卜帶來的陰霾。他們冇有去喧囂的地方,隻是開著車,漫無目的地在城市邊緣行駛,最後停在了一處可以俯瞰大半座城市、相對安靜的山坡上。

引擎熄火,車內陷入一片寂靜。遠處,城市的燈火在陰雲下明明滅滅,帶著一種末世獨有的、淒涼的繁華。

“閻非,”馬靈靈忽然開口,聲音輕輕的,冇有了平時的跳脫,帶著一種罕見的溫柔和脆弱,“你說,我們能回來嗎?回到藍星,回到這裡,看真正的太陽,而不是模擬天空。”

閻非沉默著,目光投向窗外遙遠的天際線,那裡,是“方舟”基地的方向,也是不久後,他們將駛向的、未知深空的方向。他冇有給出肯定的答案,也冇有敷衍。他隻是伸出手,握住了馬靈靈有些冰涼的小手,用力地,堅定地握了握。

掌心傳來的溫度,讓馬靈靈微微一顫,隨即,她反手緊緊握住,將頭輕輕靠在閻非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

“不管能不能回來,”她低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閻非,對自己發誓,“這次,我要和你在一起。無論去哪裡,無論發生什麼。”

閻非冇有回答,隻是握著她手的力道,又重了幾分。無聲的誓言,在靜謐的車廂內流淌,比任何語言都更堅定。

唐寒冇有離開基地。她將自己關在了戰術模擬艙裡,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各種極端情況下的戰艦操控、戰術規避、緊急應對預案。汗水浸濕了她的作訓服,額前的髮絲黏在臉頰,她也渾然不覺。隻有高強度的、需要全神貫注的工作,才能讓她暫時忘記那張平靜的臉,忘記心底深處那份難以言喻的悸動和擔憂。她將所有的情緒,都壓進了冰冷的模擬數據和操作指令中。她要變得更強,更可靠,隻有這樣,才能在他需要的時候,成為他最堅實的後盾。她相信,他們一定會回來,回到藍星。這份信念,支撐著她度過每一個冰冷的模擬夜晚。

崔甜甜找到了閻非的宿舍。她換下了那身標誌性的哥特洋裙,穿了一身簡潔利落的便裝,栗色的長髮紮成馬尾,少了幾分甜美,多了幾分清爽乾練。她拎著一個保溫盒,裡麵是她親手做的、據說是家傳秘方的點心,臉上帶著甜甜的、毫無陰霾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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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你們要出遠門啦?喏,路上吃,我特意學的,可不容易了!”她把保溫盒塞進有些錯愕的閻非手裡,碧綠的大眼睛眨了眨,笑容燦爛,“一定要平安回來哦!我還等著聽你講火星的故事呢!還有,彆被靈靈姐姐看太緊啦,偶爾也要看看彆的風景嘛!”

她說完,不等閻非反應,揮了揮手,蹦蹦跳跳地跑開了,彷彿隻是來送彆一個普通的朋友。但轉身的刹那,她臉上燦爛的笑容微微收斂,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芒,低聲嘀咕了一句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話:“真是的……本小姐難得主動一次……木頭疙瘩!”

麥克斯、張楊,以及基地裡其他許多相熟的、不相熟的候選者們,則選擇了不同的方式度過這最後的時光。有人在基地酒吧裡喝得酩酊大醉,大聲喧嘩,彷彿要將一生的激情都在今夜燃儘;有人找了伴侶,在宿舍裡放縱,用**感官的刺激麻痹對未來的恐懼;也有人隻是靜靜地坐在房間裡,給家人寫下可能永遠無法寄出的信件,或者翻看著過去的照片,默默流淚。

眾生百態,在這最後的七十二小時裡,展現得淋漓儘致。壓力、恐懼、不捨、眷戀、放縱、悔恨……種種情緒,在這座鋼鐵堡壘中發酵、瀰漫。

而張茹,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原本屬於她和李柏天的、如今隻剩下她一個人的豪華公寓裡,麵前的桌上擺著兩杯紅酒,一杯已空,一杯滿著。她看著窗外城市的燈火,眼神空洞。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馬靈靈挽著閻非手臂時那明媚的笑容,浮現出唐寒在訓練場上那清冷而專注的側臉,浮現出崔甜甜大膽送點心時那燦爛無邪的眼神。再對比自己此刻的形單影隻,對比自己當初因為家族壓力和李柏天若有若無的疏遠而做出的選擇,一股難以言喻的悔恨和酸楚,湧上心頭。她端起那杯滿著的紅酒,一飲而儘,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卻燒不化心底的冰冷。她或許擁有過彆人羨慕的出身和容貌,但在命運的十字路口,在情感的博弈中,她似乎早已出局。

最後的假期,在喧囂與寂靜、放縱與剋製、希望與絕望交織中,飛快流逝。

七十二小時轉瞬即逝。

當所有核心成員再次集結在基地巨大的發射港時,氣氛已經截然不同。之前的浮躁、彷徨、放縱,都已消失不見。每個人的臉上,都隻剩下一種表情——肅穆,以及破釜沉舟般的決絕。

然後,他們看到了那艘船。

那艘將承載他們、承載著藍星最後希望,駛向未知深空的船。

它不是想象中流線型的、充滿未來感的星際戰艦。相反,它巨大,粗獷,甚至有些……醜陋。由兩艘報廢的、傷痕累累的“宙斯盾”級戰列艦為主體,經過近乎粗暴的切割、焊接、加固、改裝,拚接而成的一個龐然大物。艦體上佈滿了粗糙的焊接痕跡和外掛的裝甲板,各種新增的設備模塊如同腫瘤般凸起,讓它看起來像是一頭被強行拚湊起來的、奄奄一息的鋼鐵巨獸。

但它又是如此巍峨,如此震撼。長度超過三公裡,最寬處近一公裡,高度也達到數百米,靜靜地停泊在足以容納它的超級船塢中,如同一座懸浮的鋼鐵山脈。艦體兩側,密密麻麻佈置著難以計數的炮塔、導彈發射井、近防係統。艦首部位,一個巨大無比、散發著幽藍色光芒的環形結構正在緩緩充能,那是它的主推進器,也是人類目前掌握的、最強大的空間躍遷引擎——“星炬”的核心。

在它周圍,如同眾星拱月般,停泊著整整一百二十艘體型較小、但同樣武裝到牙齒的護衛艦。這些護衛艦型號不一,新舊混雜,有些甚至還能看到匆忙改裝的痕跡。它們靜靜地懸浮著,如同忠誠的衛士,拱衛著中間那艘醜陋而巨大的母艦。

“那就是‘方舟’,”嘉利艦長的聲音通過通訊頻道,在每個人耳邊響起,平靜,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由兩艘‘宙斯盾’的殘骸,以及藍星最後儲備的稀有材料,在最短時間內改造而成的星際航母。它很醜,很不完美,甚至可能有很多我們尚未發現的隱患。但它是我們唯一的選擇,是人類文明的火種,是我們通往火星,通往未來的……方舟。”

她頓了頓,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和決絕:“而你們周圍這一百二十艘護衛艦,它們的任務隻有一個——不惜一切代價,保護‘方舟’,突破月星在近地軌道和藍星圈外佈下的封鎖線!它們中的絕大多數,甚至全部,可能都無法抵達火星軌道。它們的犧牲,將為我們開辟道路!”

一片死寂。隻有粗重的呼吸聲,和心臟在胸腔內沉重搏動的聲音。

一百二十艘戰艦,數萬名最優秀的艦員,他們的使命,就是作為吸引火力的靶子,作為開辟血路的先鋒,用生命和鋼鐵,為“方舟”爭取那渺茫的生機。

悲壯的氣息,如同實質般籠罩了整個發射港。許多護衛艦的艦長和船員,就站在相鄰的泊位,他們看向“方舟”,看向這邊即將遠行的“希望”,眼神複雜,有羨慕,有決絕,也有深深的祝福。他們知道自己的命運,但無人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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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登艦。”西蒙冰冷的聲音響起,打破了沉寂。

冇有激昂的口號,冇有悲壯的告彆。所有“方舟”號的乘員,按照事先分配好的艙室和崗位,沉默地,有序地,走向那艘醜陋而偉大的鋼鐵巨獸。

閻非走在隊伍的最前列,他的身後,是唐寒、馬靈靈、麥克斯、布加迪、張楊、桑稚……是所有被選中的、揹負著人類最後希望的先遣隊員。

當他踏上連接“方舟”號艦體的、寬大而冰冷的舷梯時,他回頭,最後看了一眼身後那巨大的、如同蜂巢般的發射港,看了一眼那些即將為他們赴死的護衛艦,看了一眼舷窗外,那顆被戰火和陰雲籠罩的、美麗的藍色星球。

然後,他轉過身,不再回頭,邁著堅定的步伐,走進了“方舟”號那如同巨獸之口般幽深的艙門。

在他身後,馬靈靈緊緊跟上,唐寒深吸一口氣,麥克斯整理了一下衣領,布加迪眼神銳利如鷹,桑稚抱著他的寶貝工具箱,一步三回頭,最終也咬牙踏入……

厚重的合金艙門,在最後一名乘員進入後,緩緩合攏,發出沉悶的、彷彿隔斷了一個世界的巨響。

“方舟”內部,燈光依次亮起,照亮了複雜而陌生的通道。各種係統啟動的嗡鳴聲、指令聲、人員跑動的腳步聲響起,這艘承載著最後希望的鋼鐵巨獸,正在緩緩甦醒。

艦橋,巨大的弧形觀察窗外,是無垠的星空和下方越來越遠的藍色星球。

嘉利艦長坐在中央艦長席上,西蒙坐在她身側的戰術指揮官席位。兩人的麵前,是密密麻麻的控製麵板和全息星圖。

“所有係統,最終自檢。”嘉利的聲音,通過艦內通訊,傳遍“方舟”每一個角落。

“動力係統,就緒。”

“導航係統,就緒。”

“武器係統,就緒。”

“生命維持係統,就緒。”

“躍遷引擎,‘星炬’,充能百分之八十,持續上升中……”

一聲聲“就緒”的回饋,從各個崗位傳來,冷靜,清晰,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堅定。

嘉利和西蒙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那份沉重如山的責任,以及一往無前的決絕。

“設定最終躍遷座標。”嘉利對身邊的導航員,也是她的心腹之一,低聲吩咐。那是一個加密的座標,隻有她和西蒙兩人知曉,是藍星最高層,在付出巨大代價後,從“方舟”遺蹟中解析出的、指向火星的、唯一可能安全的航線。

導航員輸入座標,巨大的主螢幕上,一條曲折的、跨越無數天文單位的航線被標亮,最終指向那顆暗紅色的星球。

“航線確認。預計在突破藍星圈、進入穩定巡航後,啟動第一次躍遷。”導航員彙報。

嘉利點了點頭,目光投向舷窗外,那越來越近的、被月星艦隊和防禦平台層層封鎖的藍星圈。那裡,將是一片死亡的星海。

“通告全軍,”她深吸一口氣,聲音通過加密頻道,傳向周圍那一百二十艘護衛艦,“‘方舟’計劃,最終階段,啟動。各艦,按預定方案,不惜一切代價,開辟航道!”

“為了藍星!”

“為了人類!”

“方舟,啟航!”

悲壯而決絕的呐喊,在加密頻道中響起,彙聚成一股無形的洪流。

“方舟”號那巨大而醜陋的艦體,開始緩緩調轉方向,主推進器噴射出幽藍色的、照亮了半邊船塢的熾熱光芒。周圍,一百二十艘護衛艦,如同被驚動的蜂群,同時點火,引擎的轟鳴震動著整個船塢,鋼鐵的巨獸們,掙脫了引力的束縛,開始向著上方,向著那片被死亡封鎖的星空,義無反顧地,加速衝去。

人類的最後賭注,文明的方舟,啟航。前方,是未知的深空,是致命的封鎖,是渺茫的希望,亦或是……徹底的終結?冇有人知道答案。

他們隻知道,必須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