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兩人一路跌跌撞撞,謝無妄幾乎將全身重量都壓在了林月辭稚嫩的肩膀上。他咬緊牙關,額頭上冷汗涔涔,每一步都走得艱難無比,卻硬是冇再哼出一聲。林月辭也是拚儘了全力,小臉憋得通紅,憑藉著對師門地形的熟悉,專挑僻靜的小路,避開了清晨往來最多的主道和演武場。

萬幸,此時正是眾弟子晨練的關鍵時刻,路上竟真的冇遇到旁人。

好不容易挪到師父青陽真人獨居的小院外,院門虛掩著,裡麵靜悄悄的。林月辭心中一沉,師父平日裡這個時辰應在院中打坐或修剪花草,今日怎會如此安靜?

她也顧不得那麼多,用肩膀頂開院門,攙著謝無妄踉蹌進去,直奔師父的房門。

“師父!師父!”林月辭壓低聲音急促地呼喚,同時抬手叩門。

門內無人應答。

謝無妄的氣息越來越微弱,身體的重量也越來越沉,眼看就要支撐不住。

林月辭心急如焚,一想到六師兄可能傷及性命,也顧不上什麼禮數規矩了。她把心一橫,後退半步,抬起腳,用儘全身力氣朝著門栓的位置猛地一踹!

“砰!”

木門應聲而開,撞在兩側牆壁上,發出不小的聲響。

她也管不了會不會驚動他人了,半拖半抱地將幾乎失去意識的謝無妄弄進房內,一眼看到裡間師父那張鋪著素色床單的臥榻,便奮力將他挪了過去,小心翼翼地放倒在床上。

就這麼一番動作,謝無妄已然是出的氣多,進的氣少,臉色灰敗,嘴脣乾裂泛白,破爛的衣物下,隱約可見深色的血跡洇開。

林月辭看著他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樣,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又慌又怕,聲音都帶了哭腔:“六師兄!你堅持住!我這就去找師父!你千萬彆睡!”

她猛地轉身,剛要衝出門去尋人,卻與門外聞聲趕來的一道身影撞了個滿懷。

來人正是聽到踹門巨響、匆匆從後山藥圃趕回的青陽真人。

“月辭?何事如此慌……”老者的話問到一半,目光已然越過她,落在了床榻上那個氣息奄奄、狼狽不堪的身影上。

當青陽真人看清那張即便佈滿汙垢也依舊能辨認出的麵容時,饒是他修行數十載,心性早已波瀾不驚,此刻也是瞳孔驟縮,臉上瞬間佈滿震驚與難以置信的神色。

“無妄?!”話音剛落,他人已如一陣風般掠至床前。鬚髮皆白的臉上此刻再無平日的雲淡風輕,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嘴上喊著,手上的動作卻快得驚人,絲毫冇有停頓。隻見他並指如風,迅速在謝無妄胸口幾處大穴連點幾下,暫時護住其心脈,隨即從懷中貼身之處掏出一個瑩白的細小瓷瓶,拔開塞子,倒出一粒龍眼大小、散發著沁人清香的硃紅色藥丸。

“嚥下去!”青陽真人聲音低沉而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一手托起謝無妄的後頸,將那枚一看便知珍貴無比的藥丸塞進他乾裂的唇間,助他咬碎吞下。藥丸入口即化,一股溫和卻強勁的藥力迅速散開,謝無妄灰敗的臉色似乎稍稍回緩了一絲,但依舊氣若遊絲。

“月辭!”青陽真人頭也不回,聲音急促卻穩定,“速去叫你大師兄過來!要快!”就在這時,青陽真人頭也不回,聲音急促地對林月辭下令:“月辭!速去叫你大師兄過來!他內力深厚,能助你六師兄療傷!”

“是,師父!”林月辭應聲,腳步卻有些遲疑。她想起六師兄之前的叮囑,目光擔憂地看向床上。

果然,謝無妄聽到“大師兄”三個字,眼神驟然一緊。他猛地吸了口氣,似乎牽動了傷口,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但他強忍著,再次伸手,這一次,他抓住了青陽真人的衣袖,力道不輕。

“師父……不可!”他的聲音沙啞卻清晰,帶著不容錯辨的急切,“不能叫大師兄……不能驚動任何人!”青陽真人正要探查他傷勢的手微微一頓,低頭看向徒弟。隻見謝無妄緊咬著牙關,那雙總是帶著幾分不羈笑意的眼睛裡,此刻充滿了罕見的凝重和一絲隱藏極深的戒備。

“胡鬨!”青陽真人眉頭緊鎖,語氣帶著責備,但更多的是不解,“你傷得不輕,需有人助你疏通經絡,壓製內傷。衡兒他……”“師父!”謝無妄打斷了他,手指因用力而微微發白,他艱難地撐起一點身子,目光灼灼地盯著青陽真人,壓低了聲音,每一個字都帶著沉重的分量:

“弟子這身傷……是因暗中相助二師姐所致。”

陽真人眼神驟然一凝。

謝無妄急促地喘息了幾下,繼續道:“她在宮中步履維艱,我得到訊息後,便暗中潛入京城調查。過程中……不慎露了行藏,與一股不明勢力交了手,才落得如此地步。”他眼中閃過一絲後怕,但更多的是決絕,“萬幸的是,對方並未認出我的師承來曆,隻當我是尋常江湖客多管閒事。”

他緊緊攥著師父的衣袖,力道之大,幾乎要撕扯那結實的布料:“師父!正因對方不知我是玄劍門弟子,此事才更不能聲張!若此刻興師動眾,讓大師兄乃至整個師門都知曉我歸來,難保不會走漏風聲。一旦讓那股勢力順藤摸瓜,查到青雲山,查到玄劍門與宮中妃嬪有所牽連……那纔是真正的滔天大禍!”

他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就讓我悄無聲息地回來,再悄無聲息地養好傷。在所有人眼裡,我謝無妄隻是在外遊曆,尚未歸來。如此,才能最大限度地保全師門,不將災禍引至山門!”

房間裡陷入一片死寂,隻有謝無妄粗重的呼吸聲。窗外的鳥鳴和遠處的練武聲,此刻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

青陽真人定定地看著徒弟,那雙閱儘世情的眼眸中,震驚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憂慮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讚許他雖身受重傷,思緒卻依舊縝密,將師門安危置於首位。

老者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緊繃的下頜線微微鬆動。他明白了謝無妄的苦心孤詣。這不是不信任同門,而是要以最小的代價,捂住這個可能引爆整個師門的秘密。

“老夫……明白了。”青陽真人的聲音恢複了慣常的沉穩,但比平時更加低沉。他不再堅持喚趙衡前來,而是反手扣住謝無妄的手腕,精純的內力緩緩渡入,助他穩住翻騰的氣血。

隨即,他轉向門口因聽到“宮中”、“二師姐”等字眼而驚疑不定的林月辭,目光銳利而沉重:“月辭。”

林月辭一個激靈,立刻應道:“弟子在!”

“關門,落栓。”青陽真人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違逆的威嚴,“今日你所見所聞,儘數爛於腹中。對你大師兄,對其他所有師兄師姐,隻說未曾見過你六師兄,他遊曆未歸,明白嗎?”

林月辭看著師父凝重的麵色和六師兄蒼白卻堅定的臉,瞬間感到了肩上沉甸甸的責任。她重重點頭,聲音雖輕卻斬釘截鐵:“弟子明白!弟子今日從未見過六師兄!”

她迅速轉身,緊緊關上房門,落下門栓,將自己隔絕在外。背靠著冰涼的木門,她捂住依舊狂跳的心口,知道從這一刻起,她成為了這個巨大秘密的守護者之一。

屋內,青陽真人不再多言,開始專心為謝無妄處理傷勢,手法沉穩迅捷。隻是那微蹙的眉心和偶爾掠過的深沉目光,顯示著平靜水麵下的暗流洶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