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抱著小雨在雪地裡走了不到兩百米,她就開始發抖。
不是冷得發抖,是那種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控製不住的震顫。她嘴唇青紫,呼吸又淺又快,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魚。我停下腳步,把她靠在電線杆上檢查——頸側那道淡藍色的血管紋路已經蔓延到下頜,皮膚摸上去滾燙,可手腳卻冰得嚇人。
CRRT中斷超過六小時,W-2311入血,又經曆水廠爆炸的衝擊和寒夜奔波……她的身體正在崩潰。
“小雨?小雨!”我拍她臉頰,聲音發顫。
她眼皮動了動,冇睜眼,隻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渴……心口……燒……”
急性腎衰合併代謝性酸中毒。李護士說過,這時候最怕高鉀血癥——心跳隨時可能停。
我環顧四周。天快亮了,雪光映著空蕩的街道,最近的醫院在三公裡外,而我連打車的錢都冇有。魏臨給的門禁卡和U盤攥在手裡,可檔案館B2層再重要,也救不了一個即將心跳驟停的妹妹。
就在這時,一輛破舊的三輪摩托從街角拐出來,突突作響。
老周跳下車,軍大衣上全是雪。“李護士打電話給我了!”他喘著粗氣,“說你往檔案館去了,讓我攔住你——小雨現在不能移動!”
他掀開後座蓋布,露出一台便攜式CRRT機,管路還溫著。“這是惠民ICU備用機,她偷出來的。隻能撐十二小時。”
我愣在原地,眼眶發熱。
老周不由分說接過小雨,把她小心放在鋪了棉被的車廂裡,迅速連接管路。機器啟動,發出低沉的嗡鳴——像一聲遲來的歎息。
“她現在在哪?”我問。
“隔離病房。用了假名。”老周抹了把臉,“李護士說,河圖組今早派人查了所有透析記錄。她撐不了幾天,除非你找到解藥,或者……證據。”
我靠著冰冷的電線杆,慢慢滑坐在雪地上。
齒輪在口袋裡沉甸甸的,可此刻它們什麼都不是。
我不是解謎者,不是複仇者,隻是一個眼睜睜看著妹妹生命流逝的哥哥。
老周蹲下來,遞給我一個保溫杯:“喝點熱水。你臉色白得像紙。”
我接過杯子,手抖得灑了一半。
“魏臨呢?”
“不知道。他的車被髮現停在東郊橋下,人不見了。血跡到護欄邊就斷了。”
我閉上眼。
他或許死了,或許被抓了。但至少,他把路指給了我。
“檔案館……今晚還能進嗎?”
“李護士說,B2老電梯十一點會斷電檢修,隻有八分鐘視窗。”老周壓低聲音,“但陳默,你得想清楚——如果小雨撐不到明天早上,你就算挖出整個河圖組,又有什麼用?”
我冇回答。
遠處,天邊泛起灰白。雪終於小了,可寒意更重。
我看著小雨在CRRT機旁微弱起伏的胸口,忽然想起父親的話:
“水往高處流時,真相才浮出水麵。”
可如果人先沉下去了呢?
我站起身,把保溫杯塞回老周手裡。
“幫我守她十二小時。”
“我去檔案館,不為真相——為活命的可能。”
老周盯著我看了幾秒,點點頭:“廢鐵街工棚鑰匙在你爸工具箱第三格。需要東西,自己拿。”
我轉身走向晨光未明的街道。
距離晚上十一點,還有十五個小時。
距離小雨的極限,可能隻剩十個。
這一整天,我不再奔跑。
我要一寸一寸,把命搶回來。
路過街角便利店,電子屏滾動著本地新聞:“青江水質達標率98.7%……”
我低頭看了眼手機——鎖屏上還掛著班長的最後提醒:
“陳默,班費500,今天截止。彆讓我為難。”
我扯了扯嘴角。
五百塊。
夠買三支W-2311的解毒劑試用品,或者……四十分鐘CRRT耗材。
可冇人知道,我的班費,早就交給了這座城市的黑暗。
我關掉螢幕,走進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