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李護士的出租屋在惠民醫院後巷三層,窗框掉漆,窗簾洗得發白。
她把小雨抱到床上,蓋上薄毯,又用濕毛巾敷她額頭。動作輕,像怕碰碎什麼。
“她撐不過今晚。”她冇看我,聲音壓得很低,“毒素已經影響中樞神經。”
我站在牆角,手裡攥著那張圖紙,指節發白。
“青江二號淨水廠……到底怎麼回事?”
她終於轉過身,眼神複雜:“你爸不是鉗工,是主控閥組的技改員。三年前,他發現新裝的‘智慧調節閥’有致命缺陷——壓力突變時會鎖死,導致全廠爆管。他寫了報告,冇人理。後來他偷偷改了設計,想悄悄替換……結果圖紙泄露,廠子連夜關停,他‘病死’了。”
“所以L不是小偷?”我喉嚨發緊。
“他是想救這座城的人。”她苦笑,“可鏽河市不需要英雄,隻需要聽話的零件。”
我低頭看圖紙。那些線條、標註、公差值……有些地方和我小時候在父親工作台看到的草圖一模一樣。
但有一處,我越看越不對勁。
主控閥的泄壓通道,標的是Φ8.2mm。
可我記得清清楚楚——父親曾用這枚黃銅齒輪當量規,反覆比對,說“必須8.0,多0.1都可能卡死”。
圖紙上這個數值,錯了。
而且錯得……太刻意。
“李姨,”我忽然抬頭,“如果有人拿著這份圖紙,說能修好主控閥,水務集團會信嗎?”
她皺眉:“他們巴不得這圖紙永遠消失。誰提,誰死。”
“但如果……他們以為圖紙在彆人手裡呢?”
她愣住:“你想乾什麼?”
我冇回答,隻問:“有電腦嗎?能聯網?”
她猶豫兩秒,指了指角落的老式台式機。
我坐下,打開郵箱,新建一封匿名信。
標題:《主控閥Φ8.2是陷阱——L的繼承者知道真相》
正文隻有三行:
你們藏了三年的秘密,我知道在哪。
今晚8點,青江橋第三個橋墩。
若不來,圖紙將發給省水利廳與隔壁雲港市水務公司。
——L-II
發送。
李護士臉色變了:“你瘋了?他們會殺了你!”
“他們更怕圖紙外流。”我盯著螢幕,“隻要他們信有人掌握了核心秘密,就會來談。而我要的,不是錢,不是正義——”
我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小雨,她呼吸淺得幾乎看不見胸口起伏。
“我要她今天能做上透析。”
李護士沉默良久,突然抓起電話:“我打給透析科王主任……就說……有個緊急捐贈項目,病人先上機,費用兩小時內到賬。”
“他們會信?”
“不信也得拖。”她眼神堅定,“你爸當年救過他命。他欠我們一次。”
下午六點四十七分。
小雨被推進透析室。機器嗡鳴,血路開始循環。她睫毛顫了顫,冇醒,但臉色不再發灰。
我坐在走廊長椅上,手心全是汗。
離約定時間,還有1小時13分鐘。
手機震動。
陌生號碼:
“橋上風大,帶傘。——W”
W?水務集團?
他們來了。
我回:
“一人,空手。否則交易取消。”
對方秒回:
“成交。”
七點五十五分,我站在青江橋第三個橋墩上方。
夜色濃重,江麵黑如墨。遠處有車燈緩緩靠近,停在橋頭。
一個穿深灰西裝的男人下車,獨自走來。四十多歲,戴金絲眼鏡,手裡真撐著一把黑傘。
“陳國棟的兒子?”他站定,聲音平靜。
“你是誰?”
“水務集團技術副總,魏臨。”他推了推眼鏡,“也是當年青江二號廠的總工程師。”
我心頭一震——正是李護士說的那個廠長!
“圖紙在你手裡?”他問。
“在安全的地方。”我說,“但我知道Φ8.2是錯的。真正安全的尺寸是8.0。你們故意留這個漏洞,是為了讓閥門在極端天氣下失效,好申請‘緊急改造預算’,對吧?”
魏臨笑了,笑得溫和:“聰明。可惜……”
他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張紙,展開。
泛黃,摺痕熟悉——是另一份主控閥圖紙。
設計人簽名欄,赫然寫著:“陳國棟”。
日期:2023年11月4日。
可我爸,2023年8月17日就死了。
“你爸最後交出的‘修正版’。”魏臨輕聲說,“他後悔了。主動配合我們做了假數據,換你媽的透析名額。可惜……她還是走了。”
我渾身發冷。
這是真的?還是他在騙我?
“現在,把你的那份交出來。”他伸出手,“我可以給你一筆錢,送你妹妹去省城治療。條件是——永遠閉嘴。”
我盯著他,忽然笑了。
“你知道我爸為什麼叫L嗎?”
他眯眼:“Last Hope?”
“不。”我搖頭,“是Lock——鎖。他說,真正的安全,不是靠改數字,而是鎖死錯誤的可能。”
話音未落,我猛地從衣兜掏出那枚銀色零號齒輪,高高舉起——
月光下,它中心的“0”清晰可見。
“這纔是他留下的校準器!Φ8.0的唯一標準!你們偽造簽名,但造不出這枚齒輪!”
魏臨臉色驟變,手指微微發抖。
就在這時,我褲兜裡的手機瘋狂震動——是李護士的視頻請求。
我直接接通,冇說話。
畫麵劇烈晃動,背景是透析室刺眼的白光。李護士聲音嘶啞,幾乎在吼:
“陳默!小雨血氧掉到78%!機器報警凝血!王主任說必須立刻轉CRRT,否則撐不過兩小時!”
鏡頭猛地轉向病床——小雨嘴唇發紺,監護儀尖鳴如刀刮骨。
我手一抖,差點摔了手機。
魏臨盯著我:“看來,時間不多了。”
我冇理他,對著手機咬牙:“錢到賬冇?”
“剛進賬!但ICU要押金三千二,現在就要簽字!”
“拖住他們!”我吼,“我十分鐘內到!”
掛斷,我直視魏臨:“聽見了?你隻有兩個選擇——
要麼現在陪我去醫院,親眼看著錢劃走;
要麼我現在就把錄音群發出去,賭你明天還能不能坐這個位置。”
他沉默三秒,忽然笑了:“車在橋頭。上車。”
十分鐘後,三萬現金到賬李護士賬戶。
小雨被推進ICU,開始CRRT治療。
我坐在走廊長椅上,渾身脫力。
贏了?
不。
我隻是用一個更大的謊言,暫時壓住了另一個謊言。
而真正的風暴,纔剛剛開始。
因為我知道——
魏臨不會讓我活過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