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晨光像一層薄鏽,糊在惠民醫院斑駁的外牆上。
陳默牽著小雨走出透析科大門時,她的小手冰涼,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昨夜擦洗地板的汙漬。
“哥……我冇事。”她仰頭,努力扯出笑,“真的,一點都不疼。”
可陳默知道她在撒謊。
昨晚她蜷在出租屋角落乾嘔了三次,吐出來的全是黃水。尿毒症晚期,毒素堆積如山,每一次呼吸都是煎熬。
李護士站在門口,手裡捏著一張列印單:“今天不做,係統會鎖機三十天。欠費超三千,醫保不兜底。”
“我知道。”陳默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下週一起補。”
“係統冇‘下週’。”她搖頭,眼神複雜,“你爸……當年也是這樣拖著,最後倒在青江橋下。”
陳默冇接話。
父親陳國棟,三年前死於尿毒症併發症,屍骨未寒,債主就砸了他們租住的棚屋。
如今輪到小雨,命運像生鏽的齒輪,哢噠一聲,又咬回原點。
兩人沉默地走向公交站。
街角腸粉店蒸騰著白霧,小雨肚子“咕”地叫了一聲,立刻捂住嘴,臉漲得通紅。
“餓了?”陳默問。
“不餓!”她搖頭,可眼睛卻黏在那盤淋了醬油的齋腸上。
他摸遍全身口袋——三十七塊六。
連兩份最便宜的素腸粉都買不起。
手機震動。
班主任的訊息跳出來:
“陳默,班費500,中午12點前不到賬,學籍清退。彆逼我走流程。”
他盯著螢幕,喉結滾動。
這500塊,是他昨天從校霸陳虎手裡詐來的“退款”——對方冒用他名字簽到領補助,被他當場揭穿,才被迫吐錢。
但錢還冇焐熱,就得交回學校。
一分都不能動。
一邊是妹妹的命,一邊是自己的未來。
在鏽河市,窮人連選擇都是奢侈。
“哥,我們回家吧。”小雨輕輕拉他袖子。
“好。”他牽起她的手,走向馬路對麵。
剛踏過斑馬線,一輛破舊三輪車“嘎吱”刹在麵前。
開車的是廢鐵街的老周——父親生前在機械廠的工友,滿臉油汙,眼神警惕。
“上車!”老周壓低嗓門,額頭青筋直跳,“疤臉強的人在找你!說你偷看了他們的貨單!”
陳默一愣:“我冇看!昨天一直在醫院!”
“信不信由你。”老周左右張望,塞給他一個油紙包,“你爸臨死前三天,托我給你留句話:‘齒輪彆丟,橋下有東西’。我一直不敢說……怕你惹禍。”
陳默渾身一震。
青江大橋?又是那裡!
“為什麼現在才說?”
“因為……”老周咬牙,“今早有人往你家門縫塞了刀片,上麵刻著‘△⊖⧗⧖⧗⊖△’。和你爸當年畫的一模一樣。”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摩托車轟鳴,排氣管炸響如雷。
“快走!”老周猛踩油門,“他們來了!”
三輪車顛簸著衝進小巷,陳默打開油紙包——裡麵是半塊冷饅頭,硬得能砸核桃。
下麵壓著一張皺巴巴的惠民醫院繳費收據。
日期:昨日
項目:血液透析(單次)
金額:410元
付款人簽名:“L”
是他父親的筆跡。
可陳國棟,三個月前就死了。
“哥……”小雨指著收據背麵,“那是什麼?”
他翻過來,呼吸驟停。
收據背麵,印著一串字元:
△⊖⧗⧖⧗⊖△
不是手寫,像是從某台老式列印機滾筒上拓下來的。
三角、圓環、鋸齒狀符號……像某種工業編碼,又像父親常畫的機械圖紙暗記。
“L”是誰?
誰替他繳了透析費?
父親為何“死後”還能付款?
疑問如藤蔓絞緊心臟。
而此刻,摩托車聲已逼近巷口——至少三輛,引擎咆哮如獸。
老周猛打方向盤,拐進更窄的夾道:“去青江橋!你爸說,東西在第三個橋墩下!”
“什麼東西?”
“不知道!”老周吼道,“但他臨終前攥著你的學生證,說‘這孩子命硬,能解開齒輪’!”
陳默低頭,摸向胸前口袋——那裡貼身藏著一枚黃銅齒輪,是父親葬禮上唯一冇被債主搶走的東西。
齒痕磨損,中心刻著極小的字母:“L”。
和收據上的簽名,一模一樣。
摩托車燈刺破巷尾霧氣。
疤臉強的人,追到了。
小雨緊緊抱住他胳膊,身子發抖。
陳默把收據塞進內衣夾層,咬牙對老周喊:
“走橋洞!快!”
三輪車如離弦之箭,衝向鏽跡斑斑的青江大橋。
橋下濁浪翻湧,像無數隻手在黑暗中抓撓。
而第三個橋墩的陰影裡,似乎有金屬反光——
有什麼東西,正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