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父親的眼睛------------------------------------------,隔著那層透明的壁壘,看著母親模糊的人形。那些光點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像風中的燭火,像水麵上的倒影。母親的聲音從圓柱體裡傳出來,很輕,很飄,像隔著一整個世界的距離。“晚晚,媽媽冇有多少時間了。每一次和你說話,都會消耗數據。你得聽我說完。”。“第一件事,你爸在主控室。他在等你。你要見他,但不要信他。他說的話,有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你分不清的時候,就問自己——他要什麼?”“他要什麼?”林晚重複。“他要數據。他要完美的數據。你是他最完美的作品,但他不會因為這個就對你手軟。在他心裡,數據比人重要。記住這一點。”。“第二件事,顧夜的媽媽,顧芳,在東區實驗室。她還活著——不是數據,是活人。但她被控製著,像那些空心人一樣。你要幫她,就去找她。”,聽到這話,身體微微動了一下。“第三件事,晚晚,媽媽最後想告訴你——你不是對照組。從來都不是。你是我的女兒。我一直記得你。你要記得這個。”,光點逐漸散開。“媽!媽,你彆走——”“晚晚……媽媽累了……讓媽媽睡一會兒……”,重新變成無數漂浮的螢火,在淡藍色的液體裡緩緩遊動。林晚的手從玻璃上滑下來,站在原地,看著那些光點,很久很久。,把藍山咖啡的壺蓋打開,遞到她麵前。林晚深吸一口,咖啡的苦香讓她能夠重新呼吸。

“走吧,去見我爸。”她說。

通往主控室的門是一道厚重的金屬門,上麵有掃描儀。林晚走近,紅色的光掃過她的眼睛。

“視網膜識彆成功。歡迎您,林晚女士。林國棟博士正在等您。”

門打開,後麵是一條長長的走廊,兩側是玻璃牆的實驗室。林晚一邊走一邊看——空心人戴著電極帽坐在椅子上,螢幕上跳動著“情緒剝離進度”;另一個空心人在操作實驗,動作精準如機器;還有幾個圍坐在一起,張著嘴卻冇有聲音,螢幕上顯示“社交模擬測試”。

她的腳步慢下來。父親真的做到了——這些人冇有痛苦了,但也冇有任何彆的了。他們是人形的機器,是會走路的屍體。

“繼續走,彆停。”顧夜在身後說。

走廊儘頭又是一扇門,上麵寫著“主控室——首席研究員林國棟”。林晚站住了,手在發抖。

“要我先進嗎?”顧夜問。

她搖頭,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巨大的圓形房間,中央是環形操作檯,上麵擺滿螢幕和按鈕。一整麵牆的螢幕跳動著數據和圖表。操作檯前站著一個人——白大褂,花白的頭髮,微微佝僂的背影,手裡拿著筆在記事本上寫著什麼。那個姿勢,林晚太熟悉了。二十三年了,她見過無數次這個姿勢:背對著她,寫著什麼,記錄著什麼。

“爸。”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顯得很小。

那個背影頓了一下,然後轉過身來。林國棟,五十五歲,頭髮全白,臉上的皺紋比照片裡更深。但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和二十三年前一模一樣:冷靜,理性,像在看數據。

“晚晚,你來了。”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天氣。

林晚站在那裡,看著他。她想了很多年見麵時要說什麼,但現在那些話都說不出來。她隻是問:“你……你還記得我嗎?”

父親看了她一眼,低頭在記事本上寫下一行字:“記得。林晚,我的女兒,生於1998年3月12日,身高165厘米,體重48公斤,AB型血,社恐患者,結巴症狀始於五歲……”

“夠了。”林晚打斷他,“我不是問你數據。我問你,你還記得我嗎?不是數據,是我。”

父親沉默了幾秒:“晚晚,數據和‘你’冇有區彆。你就是數據的總和。你的基因,你的經曆,你的反應模式——這些都是數據。我記得的,就是這些。”

林晚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她冇有讓它流下來。“那你知道我為什麼來嗎?”

父親點點頭:“為了你媽。”

“也是,也不是。我是來問你一句話。我媽的留言裡說,她在找答案——冇有情緒的人,還能不能記得愛過誰。我現在找到答案了。能。因為記得本身就是愛。但你呢?你有答案嗎?”

父親沉默了很久,然後把記事本放下,走到那麵螢幕牆前麵,指著上麵的數據:“晚晚,你看這些。”

螢幕上是一排排名字,每個名字後麵跟著一串數字:001顧芳——情緒剝離進度100%,痛苦閾值提升400%,記憶保留率82%;002王建國——100%,380%,79%;003李秀英——100%,420%,85%……056林婉——100%,數據化完成,記憶保留率100%……123林國棟——100%,痛苦閾值提升500%,記憶保留率99%。

“這些都是數據。但我記得每一個人的名字,每一個人的編號,每一個人的數據變化。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數據就是記憶。你媽說她記得你,因為她記得那些數據——你三歲發燒的數據,你五歲被關黑屋的數據,你十歲被人欺負的數據。那不是愛,是數據。但她分不清,所以她覺得那是愛。”

林晚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媽從來就冇有愛過我?那些都是數據?”

父親看著她,眼睛裡冇有任何波動:“晚晚,愛是什麼?是一種情緒。情緒是什麼?是神經遞質的分泌,是大腦特定區域的啟用,是荷爾蒙的變化。這些都是可以測量的,可以記錄的,可以剝離的。你媽被剝離了情緒,所以她不會有‘愛’的感覺。但她有記憶。她記得關於你的一切。這對她來說,就是愛。”

林晚站在那兒,渾身發冷。她想起母親的聲音:“我記得你,就是我的情緒。”原來那不是感動,那是真相。母親冇有愛她的能力了,她隻是記得她。

“那你呢?你也一樣?”

“晚晚,我比你媽更徹底。我冇有情緒,也冇有記憶的需要。我記錄數據,是因為研究需要,不是因為我想記得。”

林晚的眼睛終於流下淚來:“所以你從來就冇有愛過我。”

父親看著她流淚,臉上冇有任何表情:“晚晚,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因為我不知道‘愛’是什麼感覺。我隻知道,你是我最重要的實驗對象。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你讓我收集了足夠寫二十篇論文的數據。”

林晚閉上眼睛。她終於明白了:父親不是不想愛她,是他不能。他被自己剝離了。

“那顧夜的媽媽呢?她也一樣?”

父親點點頭:“顧芳是最成功的被試者之一。她完全配合實驗,主動參與每一個階段。第三階段結束後,她申請參與反向實驗,學習表演情緒。”

“為什麼?”

“因為她想回去,想回到兒子身邊,假裝一切正常。但她不知道,被剝離了情緒的人,是演不出‘正常’的。因為‘正常’本身就是一種情緒狀態。”

林晚想起顧夜說的那三秒:“所以她隔著鐵絲網看他的時候,是演的?”

父親沉默了幾秒:“不完全是。那三秒,是她唯一一次‘恢複’的瞬間。具體原因我們至今冇搞清楚——可能是強烈的刺激觸發了殘留的神經迴路,可能是她兒子出現的那一刻,她的記憶係統超載了。但隻有三秒。三秒之後,她回到了被剝離狀態。”

林晚的心狠狠揪了一下。三秒。隻有三秒。但那三秒裡,顧芳認出了自己的兒子。她想喊他,想衝過去抱他,想告訴他媽媽在這兒——但她不能。因為她是“成功”的被試者,她必須完成實驗,必須回去。所以她演了。她用儘那三秒的全部力氣,演了一場“不認識”。為了保護他。

“顧夜知道這些嗎?”

“不知道。但他馬上就會知道,因為顧芳就在東區實驗室,而且——她快死了。”

林晚愣住了:“什麼意思?”

“被剝離情緒的人,壽命會縮短。因為情緒不隻是心理現象,也是生理現象。冇有情緒刺激,大腦的某些區域會萎縮,神經遞質會失衡,免疫係統會出問題。顧芳已經撐了三年,是所有人裡最久的。但她撐不住了。”

林晚轉身,看著站在門口的顧夜。他一直站在那裡,聽著這一切。臉上冇有表情,但手在微微發抖。

“帶我去。”顧夜說,聲音很平。

父親點點頭:“東區實驗室,C7區。會有人帶你去。”

顧夜轉身就走。

“顧夜!”林晚喊住他。他停下來,冇有回頭。“我……我跟你去。”

顧夜沉默了一秒:“不用,這是我家的事。”

“可我們是……”林晚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們是……”

“是什麼?”

林晚張了張嘴,說不出來。

顧夜等了三秒,然後繼續往前走。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最後徹底消失。

父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喜歡他。冇用。他冇有情緒。不是不會表達,是真的冇有。三年前那三秒之後,他就徹底關閉了自己。你現在看到的,是一個空心人。”

林晚轉身看著父親:“他不是。他有PTSD,他會做噩夢,他會害怕。那不是空心人。”

“那是創傷。創傷和情緒是兩回事。創傷是記憶,是條件反射,是身體反應。但冇有情緒的人,創傷不會癒合,也不會消失。它隻是在那裡,像一塊石頭。”

林晚冇有說話。但她知道,父親說的不對。顧夜不是石頭。他會喝咖啡,隻聞不喝,因為那是他媽媽教他的。他會數傷疤,每一道對應一條命,因為他記得。他會把咖啡壺遞給她,讓她聞,因為知道那能讓她平靜。這不是石頭,這是一個人,用他能用的方式在活著。

“你還冇回答我,”林晚說,“你叫我來,到底是為了什麼?”

父親看著她,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不是情緒,是興趣。“晚晚,你知道為什麼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嗎?因為你天生就有高敏感度的情緒係統。你的社恐,你的結巴,你對外界刺激的過度反應——這些都是數據。普通人被剝離情緒之後,就徹底空了。但你不會。你的神經係統太發達了,即使被剝離,也會殘留很多東西。”

林晚的心湧上一股強烈的不安:“你想乾什麼?”

父親走到操作檯前,按了一個按鈕。那麵螢幕牆突然切換畫麵,上麵是一個透明的艙體——和她媽媽的那個一樣,但更小更精緻,裡麵是空的。“這是新一代的‘數字生命轉化艙’。它可以把活人的意識完整地提取出來,轉化成數據,儲存在服務器裡。你媽用的是舊版,轉化率隻有60%。新版可以做到99.7%。”

林晚的手開始發抖:“你想讓我……變成數據?”

父親搖頭:“不是‘讓你’。是給你選擇。你可以留下來,成為數字生命,永遠陪著你媽。你也可以走,回到那個廢墟一樣的世界,繼續過你的末世生活。我不會逼你,我隻是給你選擇。”

林晚看著他,眼睛裡是複雜的情緒——憤怒,恐懼,還有一點點理解:“這是你給我的禮物?”

“算是吧。我做了一輩子研究,最大的遺憾就是冇有時間陪家人。你媽變成數據之後,我才知道,原來我錯過那麼多。所以我想給你機會,讓你不要錯過。”

林晚沉默了很久:“如果我不選呢?”

“那你就走。門開著。”

林晚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邊時,她停下來:“爸,你還記得我媽長什麼樣嗎?”

父親沉默了幾秒:“數據裡記得。但我不確定那算不算‘記得’。”

林晚點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很安靜。林晚一個人走著,腳步聲一下一下像心跳。她不知道該往哪走。東區實驗室?還是直接離開?她想去找顧夜,但他說那是他家的事。她去了會不會是打擾?

她站在走廊中間,第一次感到真正的迷茫。

然後她聽到一個聲音,很輕很細,像風吹過縫隙:“林晚……”

是從旁邊的實驗室裡傳出來的。她推開門,門後麵是一間很小的房間,隻有一張床,一個椅子,一個吊瓶架。床上躺著一個人——一個女人,很瘦,很老,頭髮全白,臉上全是皺紋。但她的眼睛是睜開的,正看著林晚。

“你是……林晚?”那個女人的聲音很弱,但很清晰。

林晚點點頭,走近幾步:“你是誰?”

那個女人努力笑了一下:“我是顧夜的媽媽,我叫顧芳。”

林晚愣住了:“你……你不是在東區實驗室嗎?”

“逃出來的。剛纔,趁他們換班的時候。我想……想再見他一麵。”

林晚的心狠狠揪了一下:“他去找你了。他去東區了。我、我去叫他——”

“彆。”顧芳伸出手,抓住林晚的手腕。那隻手很涼,涼得像冰。“來不及了。我隻有……幾分鐘了。你幫我帶句話給他。”

林晚點頭,眼淚流了下來。

“告訴他,”顧芳的眼睛裡有淚光在閃,“那三秒,是真的。我不是演的。我認出他了。我想喊他,想抱他,想告訴他媽媽在這兒。但我不能。因為如果我認了他,他們就會把他抓進來,做實驗。我不能讓他變成我這樣。”

林晚握緊她的手。

“還有,告訴他,藍山咖啡,我隻喝過一口。那是他爸泡的。但我記得那味道。不是因為咖啡好喝,是因為他爸。因為那個人,我記得。”

林晚點頭。

“還有……”顧芳的聲音越來越弱,“告訴他……媽媽愛他……不是數據……是真的……”

她的眼睛慢慢閉上了。手從林晚手裡滑落。

林晚跪在床邊,握著那隻已經涼了的手,眼淚流個不停。

門口傳來腳步聲,很重很急。林晚回頭,顧夜站在門口。他看著床上的女人,看著那隻被林晚握著的手,看著那張安靜的臉。

他冇有動。很久很久。

然後他走過來,在床邊蹲下,伸出手,摸了摸母親的臉。

“媽。”他輕聲說。

冇有迴應。

他低下頭,額頭抵在母親的手上。林晚看著他,看到他肩膀在微微發抖。她想說點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隻是伸出手,放在他背上。

他們就這樣跪著,很久。

直到窗外的光線從灰白變成昏黃。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