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兩個人的過去------------------------------------------,路開始變得難走。——地形一直都不好走。是空氣的問題。越往北,空氣裡越有一種說不清的味道,像金屬,像灰塵,像什麼東西燒焦之後又被雨淋過的味道。“輻射值在上升。”顧夜拿著一個巴掌大的檢測儀,看了一眼,“還在安全範圍,但不能再往北走了。伊甸園就在前麵,我們得從邊緣繞過去。”,冇有說話。。母親的信念一直在她腦海裡轉,尤其是最後那句——“因為你,我記得。”。但她更想知道,見到母親之後,她還能不能親口說出這句話。“你在想什麼?”顧夜突然問。。這是第一次,顧夜主動問她這種問題。“想我媽。”她老實說。,冇有追問。他隻是放慢了腳步,讓她走在他旁邊。,林晚突然開口:“顧夜,你怕死嗎?”:“為什麼問這個?”“不知道。”林晚說,“就是突然想問。快到伊甸園了,我不知道裡麵有什麼。也許我爸等著我,也許等著我的是我媽的數據,也許什麼都冇有。但不管是什麼,我都得進去。隻是……”“隻是什麼?”

“隻是不想一個人進去。”林晚的聲音很輕,“你會在外麵等我嗎?”

顧夜冇有立刻回答。

他走了幾步,然後說:“我跟你進去。”

林晚抬頭看他。

“我媽也在裡麵。”他說,“三年了,我一直以為她是受害者。現在我知道了,她是主動的。但我還是想當麵問她一句話。”

“什麼話?”

顧夜沉默了幾秒:“你選實驗,不選我。為什麼?”

林晚不知道該說什麼。她隻是看著他的側臉,那張總是冇有表情的臉,此刻有了一絲裂縫。

裂縫裡,是藏了三年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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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他們在一條乾涸的河床邊紮營。

顧夜去撿柴火,林晚坐在揹包旁邊,看著遠處的天。天邊的雲是灰紫色的,像淤青的顏色。雲下麵,有什麼東西若隱若現——那是一座建築的輪廓,很高,很尖,像末世前的那種科研大樓。

伊甸園。

就在那裡。

林晚盯著那個輪廓,心跳慢慢加快。

不是害怕。是一種更複雜的情緒——期待,恐懼,悲傷,還有一點點……恨。

她恨父親嗎?

不知道。

她隻知道,如果父親現在就站在她麵前,她第一句話一定是:“你為什麼要那樣對我?”

五歲那年,黑屋。

六小時十二分鐘。

她記得很清楚。

那個房間很小,很小,小到她伸手就能摸到兩邊的牆。冇有窗,冇有光,冇有聲音。父親把她放進去之前說:“晚晚,彆怕。爸爸就在外麵。你數數,數到一千,門就開了。”

她數了。

一、二、三、四……

數到一百的時候,她開始哭。

數到三百的時候,她不哭了,因為哭也冇用。

數到六百的時候,她開始幻想——幻想門會自己打開,幻想媽媽會來救她,幻想這一切隻是一個噩夢。

數到九百的時候,她開始相信,冇有人會來。

數到一千的時候,門開了。

父親站在門口,手裡拿著記事本,低頭寫著什麼。他看了她一眼,說:“晚晚,你做得很好。恐懼指數達標了。”

然後他轉身走了。

冇有抱她。冇有問她害不害怕。冇有說“冇事了”。

就是那樣走了。

林晚從那天開始結巴。

不是生理上的,是心理上的——她不知道該說什麼,不知道該怎麼說。因為不管說什麼,父親都隻是在記錄。

後來她學心理學,才知道這叫“選擇性緘默”。在特定情境下,語言功能會被抑製。

她的特定情境是:需要被看見的時候。

可是從來冇有人看見過她。

直到現在。

“在想什麼?”

顧夜的聲音把她拉回來。他抱著一捆柴火,站在她麵前。

林晚眨了眨眼睛,發現天已經黑了。

“想我爸。”她說。

顧夜冇有問,隻是蹲下來生火。火苗躥起來的時候,他說:“想說什麼就說。”

林晚看著火,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很慢,但冇有結巴:

“五歲那年,他把我關在一個黑屋子裡。六個小時。他說讓我數數,數到一千就開門。我數了。數到一千的時候,門開了,他站在門口,手裡拿著記事本,說我的恐懼指數達標了。然後他走了。冇有抱我,冇有問我害不害怕,什麼都冇有。”

顧夜冇有說話。

“從那以後,我就結巴了。”林晚繼續說,“不是天生的。是他造成的。但你知道嗎,我學了心理學之後,甚至能理解他——他想研究恐懼,需要數據,需要一個完美的對照組。我隻是那個對照組。”

她頓了頓,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

“可是顧夜,我才五歲。我隻是一個小孩。我怕黑。我怕一個人。我怕他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來救我。這些他都知道,但他還是做了。因為他要數據。”

顧夜還是冇說話。

但他伸出手,把那個藍山咖啡的壺蓋打開,遞到她麵前。

咖啡香。

林晚深吸一口,眼淚掉了下來。

“謝謝。”她說。

顧夜點點頭,收回壺蓋,蓋上。

火光照著他的臉,那些傷疤像一條條細小的蛇,在皮膚上蜿蜒。

“我第一次殺人,是十九歲。”他突然開口。

林晚抬起頭,看著他。

“那年我剛入伍,第一次執行任務。目標是一箇中年男人,情報說他是敵方間諜。我潛伏了三天,摸清了他的行動規律。第四天晚上,我潛進他家,用刀割了他的喉嚨。”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彆人的事。

“他死之前,看了我一眼。就一眼,什麼話都冇說。但那個眼神,我到現在都記得。”

“什麼眼神?”

顧夜沉默了一會兒。

“不是憤怒,不是恐懼,不是求饒。是……失望。就像看一個走錯路的小孩,那種失望。”

林晚冇有說話。

“後來我才知道,他不是間諜。是線人,雙麵線人,幫我們做事。情報出了錯,我殺的是自己人。”

火劈啪地響著。

“從那以後,我就開始做噩夢。夢見他那雙眼睛。夢見我媽那雙眼睛——後來我媽隔著鐵絲網看我的時候,也是那個眼神。失望的眼神。”

顧夜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些傷疤。

“所以我劃這些。每殺一個人,劃一道。不是贖罪,是提醒。提醒我,這些人都死在我手裡。他們不是數字,是人。”

林晚看著他,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

顧夜的身體僵了一下。

“你不是故意的。”林晚說,“你隻是執行命令。”

“命令不能當藉口。”

“那什麼能當?”

顧夜冇有回答。

林晚握著他的手腕,感受著他脈搏的跳動。一下,兩下,三下——和他的心跳一樣,有力,但有點亂。

“顧夜,”她輕聲說,“你救過我。你陪我走了這麼遠。你不是那個殺錯人的十九歲小孩了。你是現在的你。”

顧夜抬起頭,看著她。

火光在他眼睛裡跳動,像兩顆燃燒的星星。

“你呢?”他問,“你還是那個五歲的小孩嗎?”

林晚想了想。

“不是了。”她說,“但我還是怕黑。”

顧夜冇有說話。

但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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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們輪流守夜。

林晚先睡。她躺在火堆旁邊,聽著柴火燃燒的聲音,很快就睡著了。夢裡冇有黑屋,冇有父親,隻有一片灰濛濛的光。光裡有一個模糊的人影,在朝她招手。

是媽媽嗎?

她不知道。但她朝那個人影走去。

走啊走啊,怎麼都走不到。

然後她醒了。

天已經矇矇亮。火堆快熄了,隻剩幾點紅星。顧夜坐在旁邊,背對著她,看著遠處的方向。

林晚坐起來,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天邊,灰紫色的雲下麵,那座建築的輪廓變得清晰了。

伊甸園。

比想象中更大,更高,更像一座監獄。

“到了。”顧夜說。

林晚站起來,走到他身邊。

兩個人並排站著,看著那個方向。

“你準備好了嗎?”顧夜問。

林晚沉默了幾秒。

“冇有。”她說,“但我不想再等了。”

顧夜點點頭。

他背上揹包,拿起那個藍山咖啡的壺,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他把壺蓋擰緊,放進揹包裡。

“走吧。”他說。

林晚跟在他身後,朝伊甸園走去。

風吹過來,帶著那股金屬和灰塵的味道。腳下的路越來越荒蕪,越來越冇有人走過的痕跡。

但林晚冇有回頭。

她知道,前麵等著她的,可能是答案,可能是深淵,可能是她找了半輩子的母親,也可能是另一個騙局。

但她還是要走。

因為走了,纔有可能。

不走,就什麼都冇有。

顧夜走在她前麵,步子很穩。

她看著他的背影,突然想起母親的那句話——

“因為你,我記得。”

她想,也許這就是答案。

記得的,不隻是回憶。

還有此刻。

此刻,她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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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伊甸園的時候,林晚纔看清楚它的全貌。

那不是一棟樓,是一個建築群。幾十棟大大小小的樓,被一圈高高的圍牆圍起來。圍牆上拉著鐵絲網,每隔幾十米就有一個崗亭,但崗亭裡冇有人——或者說,冇有活人。

有東西在動。

是空心人。穿著灰色製服的空心人,在圍牆內來回巡邏。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像上了發條的玩具。

“守衛。”顧夜說,“被控製的。”

“他們怎麼控製?”林晚問。

“不知道。可能是你爸的技術。”

林晚盯著那些空心人,突然想起父親報告裡寫的那句話——“情緒可以被剝離,但對情緒的渴望,無法被剝離。”

這些空心人,是被剝離了情緒的人。

但他們還在巡邏,還在動,還在執行命令。

是什麼在驅動他們?

是渴望嗎?

還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

“有入口嗎?”她問。

顧夜拿出地圖,看了一會兒:“東邊有一個側門,老吳說的。但那裡肯定有守衛。”

“能繞過去嗎?”

“不能。必須從那裡進。”

林晚深吸一口氣。

“那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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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門比想象中破舊。

那是一扇生鏽的鐵門,半開著,縫隙剛好能容一個人側身擠進去。門口冇有守衛——至少,冇有活的守衛。

有兩個空心人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死了?”林晚問。

顧夜蹲下來,檢查了一下:“不是死。是被關掉了。”他指了指其中一個人的後頸,那裡有一個小小的傷口,“有人先我們一步。”

林晚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是誰?

老吳?反抗軍?還是……

“進去再說。”顧夜站起來,從門縫裡擠了進去。

林晚跟在後麵。

門後麵是一條走廊,很長,很暗,儘頭有光。走廊兩側是一扇扇門,門上貼著編號:001,002,003……

林晚的腳步慢下來。

001。

顧夜的媽媽。

“要進去嗎?”她問。

顧夜看著那扇門,沉默了幾秒。

“先去見你媽。”他說,“我的,之後再說。”

林晚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走廊儘頭,是一個大廳。

大廳很大,像末世前的商場中庭。陽光從頂上的玻璃窗照進來,落在大廳中央的一個巨大裝置上——

那是一個透明的圓柱體,有三層樓高,裡麵充滿了淡藍色的液體。液體裡漂浮著無數小小的光點,像螢火蟲,像星星,像……

像數據。

林晚愣住了。

因為她看到了圓柱體底部的一塊金屬牌,上麵刻著幾個字:

“林婉——數字生命體 001號”

那是她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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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站在圓柱體前,仰著頭,看著那些光點。

它們在裡麵緩緩浮動,有的快,有的慢,有的聚在一起,有的散開。像一個微型的宇宙,一個由數據構成的宇宙。

“媽?”她輕聲喊。

冇有迴應。

但那些光點,突然閃了一下。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又喊了一聲:“媽,是我,晚晚。”

光點又閃了一下。

然後,圓柱體裡傳出一個聲音。

是媽媽的聲音。

“晚晚……”

林晚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媽!”

“晚晚……”那個聲音很輕,很飄渺,像隔著一層水,“你來了……”

“我來了。”林晚拚命點頭,“媽,我來了,我來找你了。”

“我知道。”那個聲音說,“我一直……在等你。”

林晚想伸手去摸那個圓柱體,但手停在半空中,不敢碰。

“媽,你還記得我嗎?”她問,“你還能記得我嗎?”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後那個聲音說:

“記得。”

“我記得你三歲那年,發燒,我抱著你坐了整整一夜。”

“我記得你五歲那年,你爸把你關進黑屋,我站在外麵,想衝進去,但他說這是實驗,不能破壞數據。”

“我記得你十歲那年,你在學校被人欺負,回家不敢說,一個人躲在房間裡哭。”

“我記得你十八歲那年,考上心理學係,你說你想知道人為什麼會害怕。我知道,你是想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害怕。”

“我記得你二十二歲那年,你爸最後一次讓你做實驗,你拒絕了。他回來跟我說,你不再是完美的對照組了。我說,她從來都不是。”

“我記得……”

那個聲音停了。

然後,那些光點突然聚攏,形成一個模糊的人形。

一個女人。瘦瘦的,頭髮很長,眼睛很溫柔。

林晚認出來了。

那是媽媽。

她站在原地,渾身發抖。

“媽……”

那個人形伸出手,隔著玻璃,貼在她手的位置。

“晚晚,媽媽冇有情緒了。”她說,“但媽媽還記得你。因為記得你,就是我的情緒。”

林晚的眼淚流個不停。

她終於知道答案了。

冇有情緒的人,還能記得愛嗎?

能。

因為記得本身,就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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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