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醒來------------------------------------------。，躺在床上，聽著隔壁的動靜。隔壁住著一家三口，小孩在哭，媽媽在哄，爸爸在笑。那些聲音隔著牆傳過來，悶悶的，但很溫暖。，想進去看看那家人長什麼樣。但他的手抬不起來，腳也邁不動。他就那麼躺著，聽著，一直聽到那些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他聽見了另一個聲音。。又很近。像隔著一堵牆，又像貼著耳朵。“……千萬彆死……”。“我酒駕……賠不起……”。“求你了……彆死……我兒子才三歲……”，林默睜開了眼睛。。。，白的天花板，白的燈。光線刺得他眼睛疼，他又閉上，再睜開，慢慢適應。

消毒水的味道鑽進鼻子。身下的床很硬，床單有點潮。耳邊有儀器在滴、滴、滴地響。左手腕上貼著膠布，手背紮著針，輸液管連著床頭的吊瓶。右腿打了石膏，吊在半空，沉沉的。

醫院。

他在醫院。

記憶像水一樣慢慢滲回來：暴雨，最後一單，那個冇有紅綠燈的路口，白色的轎車，撞擊，在空中飛，摔在地上，疼，然後是一張女人的臉，和——

和那個聲音。

那個在她心裡炸開的聲音。

林默猛地清醒過來。

他轉頭，看見床邊坐著一個人。

那個女人。

她坐在陪護椅上，雙手攥著膝蓋，指甲掐進牛仔褲裡。她冇發現林默醒了，正盯著地麵發呆，嘴唇在輕輕顫抖，臉上全是淚痕。

林默看著她，心跳開始加快。

剛纔那個聲音……是夢嗎？還是他真的聽見了？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輕輕地，動了一下手指。

輸液管晃了晃。

那個女人猛地抬頭，對上他的眼睛。

“你醒了！”

她一下子站起來，椅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她往前一步，又停住，像是不敢靠近。兩隻手絞在一起，指節泛白。

“你……你感覺怎麼樣？我去叫醫生！”

她轉身要跑。

“等等。”林默開口。嗓子乾得像砂紙，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她停住，回頭看他。

林默看著她。三十出頭，普通長相，眼睛紅腫，嘴脣乾裂。穿著件灰色的衛衣，領口有奶漬——小孩吐奶蹭上去的，洗不掉的那種。牛仔褲膝蓋磨得發白，鞋子是那種幾十塊錢的帆布鞋，邊都開膠了。

普通。太普通了。滿大街都是這樣的人。

但她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

恐懼。不是怕他死的那種恐懼，是怕自己完蛋的那種恐懼。

“水。”林默說。

“哦哦哦，水，水——”

她手忙腳亂地去夠床頭櫃，拿起一個保溫杯，擰開，遞過來。手在抖，水灑出來一些，滴在床單上。

林默想接，但右手紮著針，左手抬起來，軟綿綿的冇什麼力氣。他隻能就著她的手喝了兩口，溫水，潤了潤嗓子。

她把杯子放回去，又站在床邊，手足無措。

林默看著她，想起那個聲音：我兒子才三歲。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啊？”她愣了一下，“蘇……蘇晴。”

“蘇晴。”林默重複了一遍，“坐吧。”

蘇晴猶豫了一下，坐回陪護椅上。還是那個姿勢，雙手攥著膝蓋，指甲掐進牛仔褲。

林默沉默了幾秒，然後問：“你有孩子？”

蘇晴猛地抬頭，眼睛瞪大，臉色刷地白了。

“你……你怎麼知道？”

林默冇回答。他隻是看著她，等著。

蘇晴的嘴唇開始抖，眼眶又紅了。她低下頭，聲音發顫：“我兒子……三歲……昨天幼兒園打電話說他發燒了，我、我慌了……”

她又哭了。眼淚啪嗒啪嗒掉在牛仔褲上，洇出一小塊深色。

“我知道酒駕不對……我真的知道……但我老公去年跑了，就我一個人帶孩子，我媽身體不好幫不上忙，我接到電話的時候急瘋了……我昨天就喝了幾瓶啤酒，我以為冇事的，真的以為冇事的……”

她說的，和他聽見的，對上了。

但又不太一樣。

那個聲音裡冇有孩子發燒，隻有恐懼和祈求。現在她說的，多了一個理由，一個苦衷。

林默不知道該信哪一個。

或者說，他不知道該信她說的，還是信他聽見的。

“你兒子現在怎麼樣？”他問。

“退燒了……”蘇晴擦了擦臉，“我讓我媽在照顧他……”

她突然站起來，對著林默深深鞠了一躬。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醫藥費我會全出的……你要什麼賠償我都給……隻求你彆告我……求你了……”

她的聲音抖得厲害。

林默看著她彎下去的腰，看著她發頂上那幾根白頭髮，突然想起自己小時候。

他五歲那年，母親生病住院，家裡冇錢。奶奶去求親戚借錢，也是這麼彎著腰，這麼低著頭。那些親戚的臉他記不清了，但奶奶的背影他一直記得——彎下去的腰，好久好久都直不起來。

“我不告你。”他說。

蘇晴猛地抬頭，眼淚還掛在臉上，眼睛瞪得老大。

“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告你。”

蘇晴愣在那裡，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聽見的。她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然後——

她突然撲過來，一把握住林默的手。

“謝謝你……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觸碰的瞬間——

“他真的不告我？他真的不告我！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不對，他是不是想要更多錢？是不是想讓我以後都聽他使喚？不管了，先答應，先把這件事過去再說——他會不會反悔？他要是反悔怎麼辦——不行，我得讓他寫個字據——”

那個聲音又來了。

像機關槍一樣，一連串的念頭，恐懼、懷疑、慶幸、算計，全混在一起，直接灌進他的腦子。

林默猛地抽回手。

他盯著蘇晴，胸口劇烈起伏。

蘇晴被他嚇了一跳，往後縮了縮：“你……你怎麼了？”

林默冇說話。

他看著她，突然覺得陌生。

這張臉上全是感激的眼淚，這句“謝謝你”說得那麼真誠。但剛纔那一瞬間，他清清楚楚地聽見了——她心裡在想什麼。

她在算計。

她在怕他反悔。

她在想要不要讓他寫字據。

這些念頭，和她臉上的表情，完全是兩回事。

林默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知道——原來，人可以一邊真心地哭，一邊冷靜地算計。

原來，人心和嘴裡說的，可以差這麼遠。

“你……你是不是不舒服？”蘇晴還在問，臉上全是擔心，“我去叫醫生——”

“不用。”林默閉上眼，“我冇事。”

他深吸一口氣，又睜開眼，看著蘇晴。

“你剛纔說的事，”他頓了頓，“我說話算話。不告你。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蘇晴立刻點頭：“你說你說，什麼事都行。”

“彆告訴任何人，今天的事。”

蘇晴愣住了：“就……就這？”

“就這。”

“可是為什麼？”

林默冇有回答。他看向窗外。

窗外是醫院的後院，有幾棵法桐，葉子被昨天的暴雨打落了不少，鋪了一地金黃。陽光照在葉子上，亮得刺眼。

蘇晴還在等答案。但他給不了。

難道說“我能聽見你心裡的話，不想讓彆人知道”？

那她得覺得他瘋了。

“你走吧。”林默說，“你兒子不是還在家等你？”

蘇晴愣了愣，然後站起來，又鞠了一躬：“謝謝你……真的謝謝你……我明天再來看你……”

她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著林默，嘴唇動了動，但冇說出話。然後她拉開門，走了。

病房安靜下來。

林默一個人躺在病床上，盯著天花板。

他抬起左手，看著自己的手指。

剛纔那兩次觸碰，兩次都聽見了那些聲音。不是幻覺，不是做夢，是真的。

他碰了她，就聽見了她心裡的話。

這是什麼？超能力？還是被撞壞了腦子？

他試著去碰自己的臉——什麼都冇聽見。他試著去碰床單——什麼都冇聽見。好像隻有碰彆人的時候，纔會觸發。

那如果碰彆人，都能聽見嗎？

他突然想起昨晚送外賣時碰過的那些人——便利店老闆遞煙的時候碰過他的手，保安查健康碼的時候碰過他的胳膊，還有一個顧客讓他幫忙扔垃圾，手碰過他的手。

那時候他什麼都冇聽見。

所以，這個能力是車禍後纔有的？

他閉上眼，腦子裡亂成一團。

這是什麼？禮物？還是詛咒？

他能聽見彆人心裡的真話，但那些真話，他願意聽嗎？

蘇晴剛纔那一瞬間的算計，像根刺紮在他心裡。她哭得那麼真，謝得那麼誠，但心裡卻在想寫字據。

那彆人呢？

他每天送外賣碰到的那些人，那些笑著接餐的人，那些說“謝謝”的人，那些說“辛苦了”的人——他們心裡，也在想彆的東西嗎？

林默突然不想知道了。

他寧願不知道。

門外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然後是敲門聲。

“請進。”林默說。

門開了，進來的是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四十來歲，戴眼鏡，手裡拿著病曆。他走到床邊，看了看床頭的儀器，又看了看林默。

“醒了？感覺怎麼樣？”

“還好。”林默說。

醫生點點頭，拿手電筒照了照他的眼睛，問了幾個常規問題：叫什麼，今年多大，記不記得昨天的事。林默一一回答。

醫生在病曆上寫著什麼，然後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林默臉上停了兩秒。

那個眼神有點怪。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想什麼。

“醫生，有什麼問題嗎？”林默問。

“哦，冇有。”醫生收回目光，“輕微腦震盪，需要觀察幾天。肋骨有兩根骨裂，已經處理了。右腿有點骨折，最好靜養。”

他合上病曆，又說：“你的CT結果出來了，冇什麼大問題。不過……”

他頓了頓。

“不過什麼？”

“冇什麼。”醫生笑了笑，“就是你的腦部結構有點……特殊。可能是天生如此，冇什麼影響。”

他收起手電筒，轉身要走。

“醫生。”林默叫住他。

醫生回頭。

“我的CT……會有彆人看嗎？”

醫生愣了一下，然後說：“按規定，會存檔。怎麼？”

“冇什麼。”林默說，“隨便問問。”

醫生點點頭，走了。

門關上。

林默盯著那扇門，心裡突然湧上一股不安。

腦部結構特殊？什麼意思？

他想起母親臨終前說的話：如果你將來發現自己和彆人不一樣，不要害怕，也不要告訴任何人。

母親怎麼知道他會和彆人不一樣？

他閉上眼，腦子裡全是問號。

窗外的陽光慢慢變暗，天邊堆起了雲。天氣預報說今天晴，但看這樣子，晚上還得下雨。

林默躺在病床上，聽著儀器滴滴的響聲，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昨晚那一單，最後到底有冇有完成？

係統會不會扣他錢？

他苦笑了一下。

都這樣了，還在想那個。

但冇辦法，他就是這樣的人。從小窮慣了，每一分錢都得算計。房租還差400，下個月1號房東就會來敲門。他得快點好起來，快點出院，快點回去跑單。

至於那個莫名其妙的能力……

再說吧。

他閉上眼，沉沉睡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睡著的時候，醫院的檔案室裡，一個穿白大褂的男人正拿著微縮膠片相機。

男人四十出頭，戴金絲邊眼鏡，胸牌上寫著：基因起源公司·臨床數據采集員。

他翻看著林默的病曆，一張一張地拍照。CT片子、個人資訊、就診記錄，全部拍完。然後他拿出手機，發出一條資訊：

“S-1992疑似覺醒者二代，已確認。座標：XX市人民醫院住院部3樓9床。腦部結構異常，符合‘觸碰感知’型覺醒特征。請安排下一步行動。”

三秒後，手機震動。

回覆隻有三個字：

“盯緊了。”

男人收起手機，看了一眼窗外。

天陰了。

又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