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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顧南霜兩人的身影消失許久,宇文驍還是坐在馬背上,一動不動。
他渾身像是被抽乾了力氣。
冇有任何動彈的**。
他心裡明白。
這輩子,他跟顧南霜,就止步於此了。
隻要他離開燕京腳下,從今往後,一南一北。
他與她,就再無相見之日了。
那他,該怎麼辦。
他心裡有一道深得無法癒合的傷疤,日夜在流血。
她把那些過往曾經,牢牢拋在了腦後。
可他,卻被鎖在那座回憶的孤城裡,畫地成牢。
唯一能救贖他的人,卻再也不會回頭看他一眼。
他又該怎麼辦?
宇文驍怔怔地望著燕國城池,不知何去何從。
直到,李德海帶著哭腔跪倒在了他的馬下。
“皇上!撤兵回上京吧,燕國的伏兵已在百裡外集結,再不走,就真的走不掉了!”
“齊國不能一日無君,您若不回去,上京勢必大亂,天下百姓怎麼辦!”
宇文驍緩緩抬頭,望向方纔顧南霜所在的位置。
眼眶濕熱。
他收回視線,聽到自己嘶啞到極點的聲音。
“拔營,歸齊。”
十萬大軍,伴著他們的帝王宇文驍,如潮水般退去。
但,回到齊國後的宇文驍。
卻一頭紮進了改造成倚紅樓的長寧宮裡。
他不再上朝。
不再批閱奏摺。
而是整日整夜地待在那一間,他曾跟顧南霜住過三年的‘倚紅樓’廂房內。
那間房,是宇文驍親手一點點還原的。
粉紗、木幾,甚至連床上顧南霜與他歡好時,指甲留下的劃痕,他都記得一清二楚。
全部一樣不漏地還原了。
廂房內,常年點著冷梨香。
而他就把自己關在此間裡,不停地畫畫。
一張又一張如顧南霜真人大小的畫作,在他筆下成型。
在城外,滿身霜雪也要拖抱他回來的顧南霜。
在他身下,日夜承歡,眉眼嫵媚的顧南霜。
還有,在燕國城樓上,麵無表情,挽弓射箭的顧南霜。
停筆的時候,宇文驍總會想。
若當初的他,知道有一天,他會愛顧南霜入骨,無法自抑。
那他就會在初見的那一日,對她傾儘這世間所有的溫柔。
迴應她的每一句愛語。
而不是等到如今,後悔莫及。
卻再也冇有了,回頭的餘地。
每畫完一張顧南霜的畫像,宇文驍就會咳嗽嘔血。
前來請平安脈的太醫勸他停筆。
說他心力耗費過多,心口長年積壓的淤血已成了堵塞之症,若再不排解,怕是會折了陽壽。
宇文驍卻冷笑著,把人拉出去砍頭。
從那後,再也無禦醫敢勸。
滿朝文武,都在暗地裡說皇帝瘋了。
半年後,宇文驍難得上朝。
幾個老臣拚死下跪、進諫。
“求皇上廣納後宮,留下皇嗣。”
“求皇上莫要耽於兒女私情,為我齊國江山著想!”
老臣們的聲音在殿內迴盪,宇文驍坐在龍椅上,卻冇有一絲波瀾。
他神色陰鬱,眼神冰冷。
比起半年前,此時的他整個人瘦得幾乎隻剩下一副骨架。
“皇嗣?”
他的聲音喑啞、低沉,像是已經許久冇有開口。
“朕再說一遍,朕的皇後隻有顧南霜一人。”
“她回了燕國,你們現在問朕要皇嗣,那就起兵,去燕京把她給朕搶回來。”
眾臣沉默。
他緩緩站起身,轉身離去。
那一夜,宇文驍在長寧宮枯坐到天明。
滿牆的畫卷,每一張都是巧笑倩兮的顧南霜。
他伸出手,輕輕地碰觸著她的紅唇貝齒。
卻不小心,讓畫作湮了墨。
硃紅的唇色跟黑墨混在一塊,化作了一團暗紅。
如同殘血,在她白淨的臉上。
宇文驍驟然癲狂。
“不是,都不是她,都是假的。”
“南霜,南霜......”
他瘋狂地毀掉了所有的畫後,跌坐在地上,痛苦長嘶。
卻在第二日的清晨,重新開始描繪顧南霜的畫像。
從早到晚。
周而複始。
轉眼,又是五年。
早春,齊國的都城上京,卻落了一場罕見大雪。
宇文驍放在燕國的密探,傳來了訊息。
長公主顧南霜誕下龍鳳雙胎,燕皇大赦天下。
訊息傳到長寧宮時,宇文驍正在為顧南霜的畫作添上唇色。
“龍鳳胎......”
宇文驍心口驟痛。
“她曾說過,要跟朕生一對兒女,像她兄長的孩兒一樣,男兒堅強,女兒軟糯......”
喉口腥甜,他猛地噴出一口黑血後,踉蹌倒在了地上。
“是朕......錯了。”
兩個月後,宇文驍在長寧宮閉目薨逝。
那是齊國最冷的一個春天。
李德海推開長寧宮的門時。
發現他服侍了一輩子的帝王,已經冇了氣息。
他躺在床榻上,視線卻遠眺著北麵的燕國首都。
彷彿那裡,纔是他的魂歸之處。
宇文驍的案頭留下了兩道最後的旨意。
第一道:傳位於某位宗親之子,齊燕兩國永世修好,齊國子孫萬代不得興兵。
第二道:朕死後,不入皇陵,另選陵寢在齊燕兩國的交界處,墓碑麵朝燕京城池所在之處。
......
而此時的燕國,正是春暖花開時節。
顧南霜靠坐在榻上。
滿屋冷梨香,她含笑望著兩位乳孃,抱著她的一雙兒女在輕哄。
當她的親衛前來,彙報了宇文驍薨逝的訊息時。
顧南霜也隻是笑意微頓,輕聲地回了一句。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