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此時,在淮江的一條偏僻支流之上,風雨之中,正行著一葉孤舟。
這舟是極小的,是以江河為家的漁民的居所,僅在船頂有一片烏篷遮風避雨而已。而那烏篷下的小小空間也僅容一人坐臥。此刻,一名黑衣的男子正仰臥其中,佔去大半的空間。另有一名男子一身蓑衣,戴著鬥笠坐在船尾。天公不做美,晚來之時偏下了一陣急雨,這蓑衣本是他隨手從小舟上尋得,本來不合尺寸,兼早已破舊,很快他便淋成了落湯雞。
謝王臣望著湍流的江水,低低地嘆了一口氣。
這小舟是他以二錢銀子向江邊的漁民買來,貴為金陵謝家長公子的謝王臣這輩子都沒有坐過這麼破舊的船,他從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竟會紆尊降貴假扮成漁民,當然更沒有想到有一天會去救李放這個平生最大的敵人。
當日,他從謝之棠手中拿了金盂神水,離開廣陵,心中不忿。他心知如此大事,絕非謝之棠可以做主,必定是因為自己那日為李放不平,惹動老爺子的機心。謝王臣看起來溫順,胸中卻有幾分桀驁不馴,心想不就是區區一個謝家繼承人的位子,大不了老子就不要了,於是滿心憤懣的跑到秦淮河脂粉之地,醉生夢死地過了幾天。
抱著手中的軟玉香脂,喝著清冽甘醇的美酒,他到底還是不甘心。這些年在名利場中打滾,在權利鬥爭中失敗的下場會如何他再清楚不過。他如今雖仍在風月之地呼風喚雨,盡享逢迎,可是一旦失去謝家繼承人的頭銜,再也不會有人願意多看他一眼。他距離自己想要的不過一步之遙,隻需要等老爺子兩腿一蹬,便可掌握這個擁有無數財富的家族,難道就要因此放棄嗎?他固然是欠李放的恩情,然而那一顆“萬金丸”已足以還清。
說到底,他並不欠李放什麼。於是他離開秦淮,趕往襄陽,想要找找看有沒有什麼機會。隻要殺死李放,甚至不需要殺他,隻要傷了他,再去老爺子那裏表示自己已經知錯,老爺子自然會原諒他,他仍然可以穩居謝家繼承人的寶座。
可是等他到了襄陽,才知道李放已經兵進淮陽。
等他馬不停蹄地到了淮陽,卻正好遇到慕容青蓮率五萬大軍追殺李放。他一路隱藏行跡,遠遠綴在大軍的身後,卻恰見竟陵軍全軍覆沒,李放力戰不屈,中箭墜入淮江的一幕。
在那一瞬間,他驀然覺得心中一慟,一行冷冰的淚從他眼中湧出。
他不是為李放而慟,而是為整個南周而哭。
李放能以自身為盾,隻願守護南周最後的勝利希望。
那些金陵大人物們的腦子裏卻隻有私利,國難當頭,卻猶為了一畝三分地爭得你死我活,又如何不讓英雄齒冷。
他更為了自己的想法而羞愧,就在不久之前,自己還為了謝家掌門人的權位,琢磨著如何殺死李放。
他一頭紮入淮江之中,趁著北梁士兵未注意到,將李放漸冷的身軀抱住,順著湍流的江水,直向下遊而去。
或許救了他,自己便從此與謝家掌門人的寶座失之交臂,失去自己現在所擁有的一切,可是那又如何!
不知過了多久,江上小雨終於止歇,唯留下一陣薄薄的輕霧。
李放緩緩醒來,發現自己正躺在木板上。木板一搖一晃的,耳邊傳來嘩啦的水聲,好像是在一艘船上。
“嘶——”他輕輕一動,扯到胸口傷痛,發出一聲呼痛之聲。
“你別亂動——”一道低沉溫雅的嗓音響起,這道聲音有些熟悉,他睜開眼睛,正對上謝王臣溫潤的臉龐。
“是你?”李放省視自己的身體,發現自己的胸前的傷口已被敷藥包紮過。除了胸口的箭傷之外,其他傷勢已愈大半,慕容青蓮那一箭雖然狠,但到底是差了半寸,避開了最致命之處,饒是如此,心脈亦遭重創。本來自己在如此重傷之後落水,必然沒有生還之理。想來是謝王臣將自己從水中撈出,護住心脈,再以與自己同源的佛家真力催動自己體內須彌無相功自行療復傷勢,這才讓自己撿回一條小命。
謝王臣輕輕一笑:“王爺,現在是你欠我一次了。”
李放莞爾:“可惜那顆‘萬金丸’我已經用掉了,不能再還給你。”
謝王臣輕輕擺手:“你欠我的又豈是區區一粒‘萬金丸’所能還的。”他臉上落寞之色一閃而過,將一隻白瓷小瓶拋入河中,激起一片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