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回到王府,天色已晚,但兩人臉上卻沒有一點倦意。李放吩咐烏桕不可讓任何人打擾之後,便帶著卓小星到了書房的一間密室。兩人開始依照楊桀所言之法同修刀劍心法。

這雙修之法並不難。生殺刀法心法至陽,而劍法心法至陰。修鍊之時,兩人拊掌相對。修鍊極陽真氣的刀主將自身極陽真氣灌入對方陽脈之中,迴圈一週天再回到自身體內。而劍主則將自身極陰真氣灌入對方陰脈迴圈一週天,如此生生不息,迴圈不止。

甫一對掌,卓小星便明白了為何之前不管自己怎麼修鍊,始終無法突破。

卓小星的真氣本為至陽,但她過去為了突破第六層,司心燭指導她在艮離穀的冰池中修鍊至陰的《玄女心經》,後來更吸納厄鬼韓禹玄的陰風指真氣,這股至陰之氣便一直匯聚在她的陽脈之中無法脫出,致使她的生殺再法無法再進一層。

而李放的情況則略有不同,他自幼身中玄冥之淚的劇毒,清徵真人便教他修習佛門聖功須彌無相功強身健體。須彌無相功中正平和,並無陰陽之屬。在他被伶仃夫人灌輸生殺劍法極陰真氣後,兩股真氣在經脈中並行不悖,雙脈貫通,是以他能在須彌無相功的輔助之下,以入神境使出洞微境的劍法,隻是因為真氣無法修鍊所以始終隻能維持在入神境,無法更近一步。

兩人對坐雙修,卓小星身上的玄女心經真氣與陰風指真氣源源不斷地進入李放體內,竟逐漸與李放本身的極陰真氣融合,極大地增強了他本身的真氣,而他體內的須彌無相功則在進入卓小星體內之後一分為二,一者轉化為純陽真氣,與卓小星本身真氣融合,一者則轉化為純陰真氣,回到自身體內。與此同時,這股真氣不斷滌盪卓小星早年因炎氣留下的舊傷,逐漸修復她過度負荷生殺刀氣的身體。

一開始,兩人尚可左右控製兩股不同真氣的移動,可是不久之後,兩人身上數股並不同源的真氣便已完全失去控製,開始自動尋覓拓展穿行的路徑。隻是無論怎麼穿梭,總歸是陰陽各分其道,並行不悖。兩個人的丹田就像是兩座大海,而彼此聯通的經脈就像是無數密佈交錯的水網,流水無形無相,百川終歸到海。而大海縱然偉岸無涯,亦是由每一涓滴匯合而成。

在這一瞬間,卓小星終於理解了第七層心法中所言:“水無常形,相為桎梏。大道無涯,我若微塵”的真意。

一時之間,兩人都感如魚得水,竟是停不下來。好在修鍊之時,兩人皆是心靈放空,進入到“物我俱忘,方見天地”的奇妙境界,仿若龜息一般,倒是不再需要額外休息。

月出星落,一夜過去。

羲和出駕,又是一個白日。

直到第二日黃昏將近之時,兩人方纔從這種玄妙的境界中脫離出來。

卓小星睜開眼睛,她走出屋外,登上竟陵王府最高之處,遠眺整個金陵城。夕陽的斜暉之下,金陵城像變成另一個世界似的,天邊一行大雁飛過,卓小星信手一揮刀,刀氣穿雲裂空,一隻大雁竟爾從空中直墜而下。

李放站在她身後,輕輕道:“你感受到了。”

卓小星點了點頭,道:“我明白了,真正的刀法並不在於刀招,一切的招式都是刀的桎梏。刀意所至,即可所向披靡。‘水無常形,相為桎梏。大道無涯,我若微塵。’這十六字心訣不僅是心法,更是刀之極意。”

李放笑道:“不錯。九品與上三境的最大區別便是法與意的區別,任意一門武功,不論是刀法劍法拳法掌法,隻需練至登峰造極,便可登頂九品之境,可若是無法領會其中真意,困於招式,便終生無法臻於至境。你有此體悟,便離破境不遠,不過這還不夠,你可還記得當初你我在蜀道瀑布之下第一次對戰?”

卓小星點點頭,當初她的刀法竟被李放的劍招完全壓製,逼得她差點使出玉石俱焚的大招,現在想來應是他們的刀劍本為同源之故,而當時李放並未使出全力,否則她早已難以招架。

李放道:“再來——”

他“錚——”地一聲抽出腰間寶劍,向卓小星攻來。

卓小星手中折月刀出鞘,起手便是第一式“千鈞”,其勢如瀑雨滂沱,李放照舊以劍法中第一式“鴻毛”應敵,軟劍飄飄若舉,卻是緊貼著折月刀,以一股暗勁將刀上千鈞之力卸去,反倒讓她手上力道頓失,手中之刀幾乎脫手。原來這便是她當初失手的緣故,卓小星心念一轉,手中刀式不改,其勢漸緩,如激流中的靜濤,劍意再來,便似流雲撞在了山峰之上,被剛勁撞得四散而去,長劍刺入一旁的亭柱之上,入木三分。

李放道:“生殺劍法的第一層心訣為‘鴻毛’,其意在‘輕’,第二層為‘拂花’,其意在‘巧’,第三層為‘飄羽’,其意在‘緩’,第四層為‘雪寂’,其意在‘寂’,第五層為‘飲冰’,其意在‘凝’,第六層為‘滄海’,其意在‘合’;若是我猜得不錯,刀法與劍法的每一層的心訣應該是相反的。”

卓小星點點頭,何止是相反,簡直是針鋒相對。兩番與李放對戰,她也有所感覺,如果說生殺刀法是一部極剛猛極灼烈的刀法,其劍法走得便是截然不同的路子,是極輕靈極寂冷。按理來說,刀法應該比劍法威力大上許多,可是這劍法卻似乎是針對刀法而來。

卓小星道:“生殺刀法第七層的刀意是流水,我倒是很好奇,生殺劍法的劍意是什麼?”

李放一笑道:“‘大道無涯,我為微塵’,生殺劍法第七層的劍意便是‘微塵’。”

“微塵?”

李放道:“生殺刀法所行的是大道,而欲行大道,則需先精於微處。決定萬事成敗的,也往往是細枝末節,你看——”

他輕輕一彈手中長劍,一道劍氣沖霄而行,須臾之刻,亭外落葉撲簌而下,紛揚如雨,轉眼之間,再無一絲黃綠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