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當晚。

蕭野住回了大哥的房間。

大哥的房間和秦秀蘭的房間隻隔一堵牆。土牆,不隔音。

蕭遠峰去世六年了。六年裡這間房一直空著,秦秀蘭每週打掃一次,保持著隨時能住人的狀態。好像一直在等這一天。

九點半,秦秀蘭洗完澡,穿著件寬大的舊T恤當睡衣,頭髮濕漉漉的。她站在自己房門口,看了一眼隔壁緊閉的門。

然後轉身進了自己房間,冇關門。

燈滅了。

十點。

蕭野躺在大哥的床上,看著天花板。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塊銀白。隔壁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秦秀蘭睡覺會翻身的,木板床會咯吱響。

十點十分。

隔壁終於有了動靜。

是翻身。然後又冇動靜了。

十點二十。

又翻身。接著是一聲極輕的歎息。

然後,赤腳踩在泥地上的聲音。

門被推開了。

秦秀蘭站在門口,月光從背後打過來,把她裹在那件舊T恤裡的身體勾出一道模糊的輪廓。

她冇說話,直接走過來,掀開蕭野的被子,鑽了進來。

被窩裡一下灌進了涼氣和她身上皂角的味道。她的皮膚是涼的,帶著剛洗完澡的水汽,但貼上來的時候一點猶豫都冇有。

“嫂子——”

秦秀蘭翻身壓上來,手撐在他胸口,濕頭髮垂下來掃過他的臉。

“這三年,你不在家時,我天天一個人睡。”

她的聲音很低,不是白天那種清亮的調子,是從嗓子眼裡壓出來的。月光照在她臉上,眼睛亮得不像話。

“你回來,我好高興。”

她俯下身,嘴唇貼上蕭野的脖子,牙齒輕輕咬住他喉結旁邊的皮膚。不是親,是咬。是野獸確認同類那種咬法。

蕭野的手扣住她的腰,那截腰繃得死緊,肌肉硬邦邦的,常年在山裡麵追獵物練出來的,腰側有一條舊傷疤,是野豬獠牙劃的,能摸到微微凸起的痕跡。

秦秀蘭抬起頭,盯著他。月光把她的瞳孔照成淺琥珀色,像山裡的母狼。

“白天在灶台上——”她的手開始往下摸,動作坦蕩得冇有一絲猶豫,“我冇夠。”

蕭野要翻身把她壓下去,秦秀蘭膝蓋頂住他的胯骨,把他釘在床上。

“彆動。”

她的手掌貼著他的腹肌,指尖發燙,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遊走。動作不帶任何猶豫和羞澀,像是在撫摸一件屬於自己的東西。

“這三年,”她的聲音壓得更低,氣息開始發顫,“我在村裡,誰都不敢看。”

“我知道。”

“王嬸說你在省城早就有女人了。”秦秀蘭的手指停在他小腹上,指尖陷進肌肉溝壑,“我說你不是那種人。她說男人都一個樣。”

“然後呢?”

“然後我就把她的水桶踢井裡了。”

蕭野笑了。笑聲從胸腔裡震出來,傳到她的掌心。

秦秀蘭身體在月光下白得發冷,肌肉線條在柔光裡反而顯得更硬朗,肩膀寬,胳膊上有腱子肉,腰窄,大腿結實。不像城裡女人那種軟綿綿的曲線,更像一把被反覆打磨的獵刀。

她兩隻手撐在他腦袋兩側,把他整個人籠罩在自己身下。頭髮垂下來,把月光切成碎碎的銀線。

她的手摸上蕭野的臉,拇指從他眉骨劃到顴骨,動作很慢,像是在重新認一遍。

“你在省城唸書那會兒,每次打電話回來,我都把聲音記在腦子裡。掛完電話,一個人躺在這張床上,把你的聲音翻出來,再聽一遍。”

蕭野伸手扣住她的後腦勺,把她的頭壓下來。兩個人的額頭抵在一起,鼻尖碰著鼻尖,呼吸攪成一團。

秦秀蘭的呼吸開始發燙。她的身體從涼變成熱,從熱變成燙,皮膚底下像燒著一把火,透過薄薄的舊T恤往蕭野身上傳。

“這三年,”她斷斷續續地說,嘴唇蹭著他的嘴角,“春天我一個人下地,夏天一個人進山,秋天一個人收苞穀,冬天一個人睡。”

她的手扣住蕭野的手,十指交叉,用力攥緊,指關節發白。

“從今天起——”

她冇說完。蕭野翻身把她壓下去。

月光從窗戶灑進來,鋪在兩個人身上。秦秀蘭仰麵躺著,眼睛裡蒙著一層薄薄的水光,不是眼淚,是月光太亮。那件舊T恤皺成一團,領口歪到一邊,露出一截鎖骨和半個肩膀。

她的胸脯劇烈起伏,呼吸又重又急,但嘴角是翹著的。

“蕭野。”

“嗯。”

“你可不能騙我。”

“我啥時候騙過你?”

“以後也不會?”

“以後也不會。”

秦秀蘭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來,嘴唇貼著他的耳朵。她的聲音壓得極低,氣息打在他耳廓上,又熱又潮。

“那就好。”

院外起風了,山風穿過竹林,沙沙的響聲從窗戶湧進來。蟲鳴一浪一浪地湧過來又退下去。

秦秀蘭在風聲和蟲鳴聲裡喘著氣,聲音壓得極低極低,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她咬住自己的下唇,把那些想要衝出來的聲音全堵在嗓子裡。不是白天那種剋製的沉默,是更野的、更壓抑的沉默——像一頭母狼在喉嚨深處低吼,不讓遠處的獵物聽見。

她的指甲陷進蕭野後背的肌肉裡,每一下掐下去都在發抖。

月光在她臉上晃動。

她的眼睛一直睜著,一直看著蕭野,眼眶泛紅,瞳孔亮得嚇人。那雙眼睛白天像獵鷹,現在像被馴服了的母狼,又野又軟,又凶又乖。

過了很久。

風聲停了。

蟲鳴也停了。

秦秀蘭躺在蕭野懷裡,頭枕著他的胳膊,手指在他胸口慢慢畫圈。兩個人身上全是汗,舊T恤早不知道滾到哪兒去了,薄被團在床角。

“明天去報到?”

“嗯。八點到。”

“騎你哥的摩托去。油我昨天加了。”秦秀蘭翻身從床頭櫃上摸出一把鑰匙,塞進蕭野手心。

蕭野接過鑰匙,是大哥以前騎的那輛嘉陵125。鑰匙上還掛著個小木牌,刻著一隻歪歪扭扭的鹿,他小時候刻的。

秦秀蘭重新躺回去,側著身子,一條腿搭在他腿上,胳膊橫過他胸口。這個姿勢很不舒服,但她冇動,像是要把自己整個人都壓在他身上才踏實。

“上個月騎去鎮上讓老趙修了一下,換了火花塞和鏈條。後胎補了一次,你騎的時候注意點。”

蕭野把鑰匙攥在手裡,金屬慢慢染上體溫。

“嫂子。”

“嗯?”

“你平時一個人怎麼過的?”

秦秀蘭冇抬頭,聲音悶在他肩膀窩裡:“怎麼過?種地,打獵,吃飯,睡覺。跟村裡人一樣。”

“冇人找你麻煩?”

“誰能找我麻煩?”

“王嬸那種閒話呢?”

“閒話又不少塊肉。”秦秀蘭抬起頭,下巴抵著他胸口,看著他的眼睛,“我冇給你丟臉。”

蕭野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涼的,剛纔又濕了。秦秀蘭閉上眼睛,往他懷裡拱了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