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救下苗疆女子
進入武陵山地界時已是十日之後。
官道越來越窄,從能並排跑四輛馬車的通衢大道,變成了兩山之間一條僅容單騎通過的碎石小徑。
方典簿騎在一匹青騾上。
正眯著眼睛對照輿圖和實際地形。
他已經對了快半個時辰了,眉頭越皺越緊。
“按輿圖所載,前方十裡應是黔州入苗疆的第一道關口,瘴氣林。此林橫亙於兩山之間,是進入苗疆的必經之路。林中瘴氣終年不散,尋常人進去走不出百步便倒。當年馬幫的嚮導說過,過瘴氣林要挑正午時分,日頭最烈的時候瘴氣最薄。還要口含生薑,用濕布蒙麵,快步疾行。”
前麵開路的白馬停下了。
陳道長勒住韁繩,拂塵往前方一指。
眾人抬眼望去,官道儘頭。
一片濃霧籠罩的密林橫亙在兩座險峰之間。
那片霧不是尋常的山嵐。
山嵐是白的,輕的,風一吹就散。
這片霧是灰綠色的,沉甸甸地壓在樹冠下方,風吹不動,陽光穿不透。
陳道長翻身下馬,走到霧氣邊緣,伸出一根手指探入霧中。
隻沾了一下便收回來,指尖的皮膚已經微微泛紅。
“不是尋常瘴氣。裡麵有東西,老道能感覺到真氣波動,很弱,但很密,像是活的。”
方典簿從青騾上爬下來,蹲在路邊翻開輿圖。
“下官失職。下官的輿圖上隻標註了瘴氣林的位置,冇有標註這瘴氣裡還摻了毒蟲卵。這是苗疆的蟲瘴之術,尋常瘴氣已經夠麻煩,這比尋常瘴氣厲害十倍不止。蟲卵沾在皮膚上便會鑽入血肉,不出半個時辰便能孵化。下官這就用雄黃配一支驅蟲膏,隻是手頭藥材有限,配出來的量未必夠四個人用。”
“不用。”
李長安從懷中取出一塊古玉。
他把溫玉掛在胸前,率先催馬走入霧中。
溫玉的光芒所到之處,灰綠色的瘴氣自動往兩側退避三尺。
霧氣退開後,露出林間原本的模樣。
一條碎石小徑,路麵覆著腐葉。
陳道長跟在後麵進了林子。
“太後這東西果然是寶貝。三十年前老道進京的時候見過先帝,先帝腰上佩著一塊暖玉,形製跟這塊很像,但光澤不如這塊溫潤。這一塊恐怕是先帝在時便已經養了多年的靈玉,不是尋常陪嫁。”
雪球從李長安衣領裡探出腦袋,鼻尖拚命抽動。
她把所有這些氣味都嗅了一遍。
“裡麵有人!”
話音未落,密林深處傳來一聲呼救。
“救命—”
是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帶著哭腔。
從前方大約半裡地的位置傳來。
李長安勒住韁繩,與陳道長對視一眼。
陳道長把手從拂塵柄上移開,反手按在了腰間的念珠上。
“這瘴氣林裡,尋常人走不出百步就倒。什麼人能走到林子深處才喊救命?”
方典簿從藥箱裡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幾粒雄黃丸分給眾人。
“也可能是苗人。苗人自幼服食草藥,對瘴氣有一定的抗性。但苗人女子不會獨自進入瘴氣林,這是他們祖祖輩輩傳下來的規矩。這呼救若不是苗人,便是外地人。可外地人又怎麼可能活著走到這裡?”
李長安從馬背上取下藥箱背好,催馬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
前方豁然開朗。
一棵傾倒的枯樹下,一個苗家少女倒臥在腐葉堆裡。
她約莫十七八歲,穿一身靛藍色蠟染衣裙。
麵色發紫,嘴唇發黑,指甲蓋泛著一層詭異的青灰色。
“是苗家女子。”
方典簿快步上前。
“銀冠上繡的是百蠱紋,不是尋常苗女,是蠱師的女兒。尋常苗女的銀冠上隻繡花草蟲魚,隻有蠱師一脈纔有資格佩戴百蠱紋。她阿爸是寨子裡的蠱師。”
李長安在她身邊蹲下,伸出手指搭在她腕間的脈門上。
脈象沉細而澀,這不是尋常的瘴氣中毒。
從針包裡取出三根銀針,分彆刺入她胸口的膻中穴、後背的肺俞穴和手腕的列缺穴。
方典簿在旁邊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膻中穴為氣會,肺俞穴為肺之背俞,列缺穴為肺經絡穴。三穴同用,以氣引氣,這配穴思路是先瀉後補、上下相配的奇招,妙,確實妙。”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少女臉上的紫色消褪。
她看著蹲在身邊的李長安。
“你是……神仙嗎?”
雪球從李長安衣領裡探出腦袋。
“不是神仙,是大夫。”
方典簿原本已經做好了上前解釋的準備。
他在輿圖上標註過,苗人遇到外地人時常有語言不通的情況。
他的藥箱裡還專門備了一本苗語手劄。
他正要把那本對譯手劄掏出來,卻聽見那隻雪貂說話了。
“會說話的雪貂!你是蠱神的使者!”
少女不顧自己剛緩過一口氣,掙紮著就要翻身跪下。
膝蓋剛點到地便被李長安一把扶住。
少女急切。
“阿媽說過,蠱神會派使者來接我們。使者是一隻白色的貂,會說人話,從大山外麵來,跟你一模一樣。蠱神冇有忘記我們。”
雪球愣了一下,耳朵往後抿了抿。
“我不是什麼蠱神使者,我就是一隻貂。一隻普通的貂。會說話是意外。”
“苗人信奉蠱神,每年三月初三和九月初九都要舉行祭蠱儀式。他們相信蠱神會派遣使者帶來治病的靈藥,使者有的化身為白蛇,有的化身為雪貂。她說的蠱神使者應該就是這一類傳說。”
方典簿從藥箱裡掏出一個竹筒遞給少女。
“先喝口水。慢慢說。”
少女接過竹筒喝了幾口。
“我叫阿依朵,是前麵月亮寨蠱師的女兒。寨子裡爆發了怪病。半個月前阿爸第一個倒下,然後是阿媽,然後是寨子裡的其他人。先是發燒,然後渾身發抖,最後昏過去叫不醒。阿爸倒下之前把自己鎖在藥房裡,隔著門對我說,去外麵找大夫。我就穿過瘴氣林,想走到官道上去攔人。可剛走到這裡腿就軟了,怎麼爬都爬不起來。”
一個十七八歲的苗家姑娘,一個人穿過終年不散的瘴氣林,靠著幾株乾草藥撐到半路。
這膽子比大部分中原男子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