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憑什麼覺得你能治
陳道長把拂塵往胳膊上一搭,在驛館廂房的椅子上坐下來。
“老道不去。”
雪球從他衣領裡探出腦袋:“為什麼?萬一宮裡有人為難他——”
“你去纔是添亂。”
陳道長放下茶盞。
“那是皇宮,不是府城醫學司。你一隻會說話的貂,要是在皇上麵前不小心開了口,不用等太後嚥氣,太醫院全體問罪之前,李長安先得背個欺君之罪。”
雪球的耳朵耷拉下來。
她難得冇有頂嘴,隻是悶悶地把腦袋縮回衣領裡。
李長安伸手按了按她的背,對陳道長點了點頭,然後跟著周靜庵出了驛館大門。
宮門重重。
李長安跟著周靜庵穿過三道宮門。
周靜庵的太醫院腰牌一路通行無阻,到了第四道門。
慈寧宮外的大殿門口,卻被一個穿緋色蟒袍的老太監攔住了。
“周院判,這位是?”
“清河鎮張氏醫館,李長安。本屆杏林大會魁首,太醫院客卿。”
周靜庵把李長安的客卿令牌遞過去。
老太監接過令牌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周院判稍候,咱家進去通稟。”
老太監進去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出來時臉色有些微妙。
“皇上在偏殿。請吧。”
偏殿比正殿小一些。
殿內站了七八個穿青色官服的太醫。
有的鬚髮皆白,有的正值壯年,此刻全都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禦案後麵坐著一個人。
四十來歲,穿一身明黃色的團龍常服,冇有戴冕旒,隻用一根玉簪挽著髮髻。
周靜庵跪下行禮。李長安也跟著跪下。
“草民李長安,叩見皇上。”
皇上冇有說“平身”。他靠在椅背上。
“你就是李長安?”
“是。”
“周靜庵跟朕說,杏林大會出了個奇才,十八歲,三輪第一,煉出的續命丹連他都自愧不如。朕當時還覺得他在說大話。”
“今日一見,太小了。”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太醫互相看了看。
站在最左側的孫太醫,就是那個診太後為中風的老太醫上前一步,拱了拱手。
“皇上說得是。李大夫雖在杏林大會上奪魁,但太後之病非同小可。臣等行醫數十年尚且束手,若讓一個後生貿然施治,萬一出了岔子—”
“孫太醫。”
周靜庵打斷他。
“你行醫數十年,太後的病你治好了嗎?”
孫太醫的臉漲得通紅,退了回去。
皇上冇有理會他們的爭執。
他看著李長安,目光裡帶著審視。
“李長安,朕問你。太醫院上下十幾位禦醫,個個都是各地選拔上來的頂尖國手,他們治了半個月都治不好太後的病。你一個十八歲的少年郎,憑什麼覺得你能治?”
李長安迎上皇上的目光。
“草民不敢說必能治好。但太醫院諸位禦醫治了半個月冇有寸效,說明太後的病不是尋常之症。既然不是尋常之症,便不能隻靠經驗。草民年輕,經驗不如諸位禦醫,但正因為年輕,或許能看到老前輩們看不到的地方。請皇上給草民一個機會。若治不好,草民甘願與太醫院同罪。”
皇上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嗯”了一聲。
“帶他去。”
慈寧宮的正殿比偏殿更深更靜。
殿內站了七八個宮女太監,個個垂手低頭,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李長安跟著引路的老太監穿過正殿,才進到太後的寢殿。
太後躺在鳳床上,蓋著一床錦被。
她雙眼緊閉,麵色蒼白如紙,嘴脣乾裂起皮,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凹陷。
韓鬆拄著竹杖站在床頭。
“太後今早又昏過去了。前幾日還能偶爾睜眼,如今怎麼叫都叫不醒。老夫方纔搭了脈,左手脈搏細如遊絲,右手脈搏卻洪大有力,這種左右脈象完全相反的情況,老夫行醫六十年也隻見過兩回。”
李長安在床邊坐下。
先翻開太後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對光尚有反應,但瞳仁周圍有一圈極淡的青灰色,若有若無。
他又掰開太後的嘴唇看了看舌苔,舌質淡白,舌苔薄而膩。
然後他伸出手,搭在太後左手腕的寸口上。
殿內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李長安閉上眼睛。
將一縷真氣從指尖渡入太後的經脈。
真氣剛一進入,他便感覺到了。
太後體內有一股不屬於她自己的東西。
那不是氣血虧虛的虛象,不是肝陽上亢的實證。
而是一股極為冰冷的氣息,正在太後的經脈裡緩慢遊走。
這不是病。
這是有人以真氣暗中加害。
李長安睜開眼,收回手。
韓鬆急切地問:“如何?”
李長安冇有回答,把太後的手腕放回錦被裡。
“李大夫?”
旁邊的孫太醫忍不住開口。
“到底診出什麼了?”
李長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邊幾個湊過來的太醫,搖了搖頭。
“脈象複雜,一時半刻辨不清。需要時間。”
孫太醫冷笑一聲,把袖子一拂。
“診了半天就說這個?脈象複雜,這話誰不會說?方纔在偏殿裡信誓旦旦說或許能看到老前輩看不到的地方,現在又說需要時間。依老夫看,不是需要時間,是根本診不出來罷。”
旁邊幾個太醫也跟著低聲附和。
周靜庵皺了皺眉,正要開口替李長安說話。
禦案後的皇上忽然抬起了手。
所有人都閉了嘴。
“都下去。”
孫太醫愣了一下:“皇上——”
“朕說,都下去。”
“周靜庵和韓鬆、李長安留下。其餘所有人,退到殿外,冇有朕的旨意,誰也不許進來。”
孫太醫帶著幾個太醫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宮女太監們也魚貫而出,最後一個出去的是那個引路的老太監。
“說吧。”
皇上的目光銳利得像一把刀。
“你方纔在裝糊塗。朕看出來了。”
李長安一字一頓地說:“太後的病,不是病。”
“不是病?那是什麼?”
“是有人用真氣,邪術,暗中加害。草民在太後經脈中發現了一股陰寒真氣,正在她的經脈中不斷遊走。這股真氣不是太後自己產生的,是被人強行打入體內的。它在經脈裡走到哪裡就堵到哪裡,走到心脈便心慌氣短,走到肝經便氣血凝滯,走到腦絡便昏迷不醒。這不是病,是有人以邪術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