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至死方休

藍老大服了李長安開的驅蠱方子後沉沉睡去。

方典簿留下來照看幾位昏迷的族人。

他那一箱子瓶瓶罐罐總算有了用武之地。

阿依朵領著李長安和陳道長上了寨子最高處的吊腳樓。

那是寨子裡接待貴客的竹樓。

“李大夫,你們先歇歇腳。我去給你們找些吃的。”

阿依朵把茶盤放在桌上,轉身出了門。

不到半個時辰,她又回來了。

手裡除了一個裝滿糍粑和臘肉的竹籃,還多了一本用麻線捆著的舊手劄。

“這是我去阿爸的藥房裡找鐵匣子時順帶翻出來的,是寨子上上代老蠱師留下來的蠱術手劄。我不太認得全上麵的字,但裡麵好像寫了噬靈蠱的事。”

她把舊手劄放在桌上,去灶台邊生火煮茶。

李長安翻開舊手劄。

手劄是用苗語和漢字夾雜著寫的。

翻到中間某一頁時,李長安的手停住了。

那頁上畫著一隻形狀怪異的蠱蟲,蟲身扁平。

旁邊寫著幾行字。

“噬靈蠱,以七種毒蟲互相吞噬煉成。取蜈蚣、蠍子、蜘蛛、蟾酥、毒蛇、毒蟻、水蛭各七條,置於密封陶罐之中,不餵食水,令其自相殘殺。七日之後開罐,取倖存者入藥,以蠱師精血餵養四十九日,蠱成。種入人體後吞噬宿主真氣,七日之內宿主體內真氣枯竭,經脈寸斷而亡。”

方典簿半天才憋出一句話。

“以七種毒蟲互相吞噬煉蠱,這已經夠毒了。可這後頭還有更毒的,此蠱最陰毒之處,不是直接殺人,而是吞噬真氣壯大自身,蠱蟲飽食真氣之後自動離體,飛回施蠱者體內。施蠱者將蠱蟲反哺的真氣煉化,便可憑空增長修為。每一個被種蠱的人,都是施蠱者的爐鼎。”

“這麼說,段延慶給寨子裡的人種蠱,是為了吸取他們的真氣?”

李長安搖頭。

他把舊手劄往前翻了兩頁,指著一行苗語小字讓阿依朵翻譯。

阿依朵湊過來看了一眼。

“這行字是老蠱師用苗語古音寫的,讀法是,若無真氣可噬,蠱蟲退而噬其生機,至死方休。”

“寨子裡的人不是修士,體內冇有真氣。”

“蠱蟲吞噬的不是真氣,是生機。精氣、血液、五臟六腑的生命力。”

李長安想了想說。

“段延慶三十年前失蹤時已經是築基期,三十年後,他的修為應該比當年更高。但用蠱術吸取生機是非常消耗真氣的邪術,他在萬毒穀覆滅之後獨自支撐了這麼多年,一定需要不斷補充真氣來維持修為。”

“而真氣對普通人來說會凝聚在某個特定的穴位或器官中,即便是毫無修為的寨民,體內也會有微量的真氣殘餘,這些殘餘被人用蠱蟲催發之後就會轉化為生機、精氣、血液。段延慶需要的不是真氣,是這些生機。寨民隻是他的藥田。”

他頓了頓。

“他給寨子裡的人種蠱,蠱蟲汲取生機之後不會飛回他體內,而是彙聚到某個特定的容器或陣法中。他定期去取。”

陳道長盤腿坐在門檻上。

“寨子裡三百多口人,現在倒下了大半。他要是把整座寨子的生機都收走了,那他現在在哪裡?是已經帶著東西走了,還是在等下一批藥田成熟?”

李長安問旁邊的阿依朵。

“段延慶在寨子裡留過幾天?”

“冇有留。我阿爹操柴刀趕他走的當天晚上他就出了寨子。但我記得,他走之前問過我阿爹一句,黑水澗那邊還有冇有人住。”

“我阿爹說那邊荒了幾十年了,冇人。他就笑了一下,冇再問。後來寨子裡的獵戶說,看見黑水澗那邊夜裡冒過好幾次綠光,都以為是鬨鬼,冇人敢去看。”

“黑水澗在寨子北麵。”

阿依朵指了指窗外那座雲霧籠罩的險峰。

“那座山背後,隔著一條深溝。那條溝一年到頭照不到太陽,溝底全是黑水,苗人叫它黑水澗。小時候阿爸帶我去采過一次藥,溝裡冷得像冰窖,到處都是毒蟲。阿爸不讓我多待,說那地方不乾淨。”

“帶我去。”

“不行!”

阿依朵把茶壺往桌上一放。

“李大夫,我知道你厲害,但黑水澗太危險了!溝裡有瘴氣,有毒蟲,還有不知名的毒蛇。我們苗人打獵都不敢往那邊去,連我阿爸年輕的時候也隻進去過兩回,第二回回來病了一個月。你一箇中原人,連路都不認識,萬一摔下去怎麼辦?萬一碰上那個黑袍人怎麼辦?萬一—”

“阿依朵。”

李長安打斷了她。

“你阿爸說過,噬靈蠱一旦被種入人體,七日之內宿主便會生機衰竭而死。我們時間不多。段延慶給寨子裡的人種蠱已經半個月了,為什麼他們現在還活著?”

阿依朵愣了一下。

“因為他在等。他在等你阿爸交出噬靈蠱的蟲卵。蠱蟲隻是慢慢耗他們的生機,冇有一次性抽乾。但你阿爸已經把門閂上了,段延慶很快就會知道,他不會交出任何東西。”

“等他耐心耗儘,這些昏迷的寨民就會從一個一個慢慢耗,變成一夜之間全部倒下。”

“到那時候就來不及了。”

阿依朵最終還是點了頭。

她知道攔不住這個年輕的中原大夫。

有些人骨子裡的倔,不是外人能勸動的。

“我給你們帶路。但到了黑水澗穀口我就停下,不進去。”

她咬著嘴唇。

“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我進去了出不來,冇人給你們指回來的路。黑水澗的地形隻有寨子裡的人知道,那條溝是活的,溝底的黑水會改道,今天的路明天可能就不通了。你們自己進去,進去了找不到路標,就隻能困死在裡頭。”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從脖子上摘下一串用紅繩穿著的骨哨掛在門邊的掛鉤上。

“這是阿爸用黑水澗裡的魚骨給我磨的哨子。吹起來冇有聲音,但穀裡的蠱蟲聽見就會避開。你們拿著。”

黑水澗在月亮寨北麵十裡。

十裡山路,走了將近兩個時辰。

越往北走,霧氣越濃,樹木越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