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

守歲的時光漫長而溫馨。

炭盆裡的火炭燒得通紅髮亮，散發著穩定的熱力。

爺爺講起了他小時候聽來的老故事，聲音低沉而緩慢。

牆上貼著嶄新的楊柳青年畫，畫裡那個抱著金色大鯉魚的胖娃娃，在炭火的映照下，胖乎乎的臉蛋紅潤，魚身上的鱗片彷彿真的在閃閃發光。

小滿偎在奶奶溫暖的膝頭，眼皮越來越沉，忍不住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她的小腦袋靠在奶奶厚實的棉褲上，鼻尖縈繞著奶奶棉襖裡淡淡的樟腦丸氣息，這味道裡又奇異地混合著一絲白天蒸棗花饃時沾染上的、若有若無的甜絲絲的棗花香。

這溫暖而安心的氣息，像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撫過她的意識。

雪不知何時停了。

院門口那對貼著金字的紅紙燈籠，將門前厚厚的雪堆映照得一片暖紅，如同蓋上了一床柔軟喜慶的紅棉被。

小滿的小手緊緊攥著爸爸給的壓歲錢——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嶄新綠色紙票。

嶄新的油墨味混著窗外尚未散儘的鞭炮硝煙氣息，在暖烘烘的、充滿食物香氣的屋子裡慢慢彌散開來。

她舔了舔嘴角殘留的餃子湯的鮮美滋味，那湯裡有薺菜的清香、豬肉的醇厚、還有一絲薑的暖意。

一種懵懂卻又異常清晰的感悟，如同破土的春芽，悄然萌發——原來奶奶總說的“年味兒”，就藏在這些熱熱鬨鬨、叮叮噹噹的聲響裡，裹著雪的清冽，帶著火的暖融，又甜得如同含在嘴裡捨不得化掉的、那顆最甜的糖塊。

灶屋的大鐵鍋裡，還溫著留給晚歸守夜人的餃子。

蒸汽順著沉重的木頭鍋蓋邊緣的縫隙，絲絲縷縷地往上冒，在低矮的房梁上遇冷凝結，聚成一顆顆飽滿的水珠，終於承受不住重量，“叮咚”一聲，滴落在下方水缸冰涼光滑的沿上。

這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深夜裡格外清晰，一聲，又一聲，不急不緩，帶著濕潤的韻律，彷彿是春天正邁著輕快的腳步，從遙遠的地方，踏著殘雪，一步一步，清晰地向這個小院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