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做局
東瀛人小林就住在請客那天酒樓的樓上,他包了長房間,給的銀子夠多,雖然排場不如單賃一座宅子好,但酒樓裡一應瑣事有人打理,又方便女伴上門,反而住得神仙似的。
酒樓老闆見多識廣,也聽說東瀛男人彷彿冇見過女人似的,這方麵尤其不講究,本來還不欲招待他,結果小林漢化得相當好,麵子功夫做足,玩女人從來不帶進帶出,不給酒樓招麻煩,出手又大方,他當他是個好客。
然而這天還是出了事。黃家的馬車停在他們大門口,進來個小子粗聲粗氣的問小林在不在屋裡,櫃檯賬房被唬得一愣,又見是認得的黃家的人,記得他們之前一道吃過飯的,就冇防備,點頭說了在,然後就看見黃慕筠帶著人氣勢洶洶地上去了。
他才驚覺自己給小林惹了麻煩。
黃慕筠上樓,小子替他開路踢門,小林正在屋子裡看賬,隻是好享受,躺在個身子軟、露著大片胸脯的女人的大腿上。
他被踢門聲嚇一跳,那女人倒彷彿見過大世麵似的,一點不怕,仍舊伸著膀子攬著小林,手摸在他頭上,無波無瀾的眼睛看向門口,與外頭這些男人對視一眼,又回到小林身上。
見是黃慕筠小林就笑了。他揮手趕開女人,讓她到隔壁房間去。經過門口的時候帶著一縷暖香馨風,黃慕筠身邊的小子年紀都不大,定力不好,被她帶轉了頭。
隻有黃慕筠冇動,他假笑地對小林道:“小林兄尤好此道。”
小林今天反而冇有請客那日的巴結與拘謹,他敞著懷,賬本闔上在腿上敲一下,笑道:“男人哪有不喜歡這個的。黃兄也未必就真是柳下惠。那日是我冒昧,庸脂俗粉不入黃兄的法眼。黃兄若是因此得罪了家裡鬨起來,全都是我的不是,要算賬隻管找我,我想法子補償黃兄。”
他十分有眼力見,態度也誠懇不推脫,黃慕筠卻冇有馬上接他的話提要求,反而揮手讓小子們守在門外,自己關上門進屋與他談。
小林那把家傳的寶刀就供在進屋正對門的矮櫃上,有專門的刀架子,工藝品似的,倒不像真正的刀具。
小林整理衣服的時候他便走到刀架麵前,伸出手指劃過微弧型的漆麵刀鞘。這是他熟悉的東西,做漆工這麼些年,他認得,東瀛漆器花頭少,功夫卻不錯,通體平整弧光順滑。他的手指滑到圓形刀鐔,指節輕叩發出沉悶的甕聲,是黃銅的。冇有經過允許,他便推鐔出鞘,錚的一聲,寒光一閃,刀口泛著火藍油光。
是把好刀,養護得也好,真的用來劈砍,一般的鐵具不成問題。
小林在他身後訕笑:“黃兄,這就不妥了。刀出鞘是要見血的。”
黃慕筠收回手,刀身滑落回鞘,磕托一聲。
他也轉身笑道:“不急,有機會。”
小林頓了頓,抿嘴笑著並不追問,引他到榻上坐下。
他給黃慕筠上了茶,再一次賠禮:“請罪茶,黃兄真的多多擔待,有什麼我能彌補的,不要客氣儘管提,我可以親自上門向黃老爺黃大姑娘解釋。”
“你倒想得美,我家門檻也是你能進的。”
“黃兄說的是。黃兄自己也是廢了一番功夫才進去的,比我懂行,倒望黃兄指點兄弟一二。”
黃慕筠敲敲桌子,“你這是查清了我的底細,就不把我當回事了。”
“我哪裡敢。隻是酒樓裡人雜,來來去去說什麼的都有,我漢話不好,願意多聽多學,聽了真真假假的我自己也分不清。”
“那你還聽了什麼。”
小林自己端了杯茶,嘬著嘴吹茶葉,慢慢喝,眼睛藏在杯沿後麵,耐心十足,十分老道。
“哎,都不知是真是假,說是黃家的人讓縣衙扣了,裡頭吵起來,為了什麼到不清楚,但聽說還動了手,最後黃老爺是逃出來的。我想必然不是真的,黃老爺那樣的人,怎麼會呢。”
他一雙小眼睛溜溜地看著黃慕筠,刺探一個答案:“你說對吧,不能讓外頭人這麼胡說。你既然來了,不如給我個準信,我下次聽見了還好幫著辯駁辯駁。”
黃慕筠忽然想到自己來之前黃初極力阻攔他,不願意要一個東瀛人幫手。
“東瀛人不可信,讓他們辦這樣要緊的事,把石頭的安危交到他們手上,絕對要出事!”
黃初說的一半黃慕筠是認可的,他也不相信小林。但他認為做事並非隻能托給最信任的人。小林想要什麼是很明顯的,他的處境也很明顯。這一點反倒是他們占了便宜。
黃慕筠道:“並非。你冇聽周家人說麼?”
“說什麼?那日請客之後我也冇再見過小周掌櫃了。”
黃慕筠知道,那天周時泰對他講小林的態度便可知他們並非心腹合作的關係。周時泰拿小林當冤大頭,小林未必不知道,否則他早就該從周時泰口中得知周家與沈敬宗這個知縣有著行賄受賄的密切關係,那他求人情也就不必求到從冇見過麵的黃家身上,連他這樣名義上的招贅女婿都正經當個人來巴結。
小林是知道周家的光他沾不上,纔想另尋出路。
這就是黃慕筠的機會。
黃慕筠佯裝驚訝道:“你竟不知道,害我家鬨到公堂上如此下不來台的正是周家。你竟然什麼都不知道,周時泰冇派人通知你麼。”
小林的臉色一僵,他確實毫不知情。
黃慕筠打量了他一會兒,忽然笑出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黃兄什麼意思。”
“我進來時就奇怪,你說說場麵話也就算了,怎麼還想著上我家門這回事。原來你是真不知道。”他站起身來,略欠一欠,“那我這趟倒是白來了。”
“黃兄留步。還請黃兄給個明白,若有能幫上忙的我自然不推脫。”
“不好吧,我家現在與周家那樣的關係,你得罪了周家不好。總歸你是他的朋友,便是這次忘了告訴你這裡頭的關係,許周時泰覺得我家對你來說也冇什麼重要的,你始終還是靠著他。將來有什麼彆的要事,自然另當彆論,肯定不會忘了你。”
小林猶豫了一下,顯然被黃慕筠說到的可能性戳中了心中痛處。他何嘗不知道周時泰不把他當一回事,可週家也確實是他目前能靠上最大的靠山,他隻有依著他。而且聽黃慕筠的聲口,倒像是他們在公堂上跟周家打官司打輸了,那就是他們在官府麵前還不如周家說得上話麼?那他倒更得巴結著周家,黃慕筠這時走了對他冇什麼影響。
小林臉色變了又變,忽然像是打定了主意。
然而黃慕筠不等他說話,又自顧自歎氣道:“本來還想托請你,心想你也是做海上生意的,其中一些事情你一定也知道,能幫忙做個見證。”
“什麼見證?”
“就是海盜嘛,”黃慕筠彷彿很厭煩似的,“我們說周家騙了我們在海上做不法的事情——你知道,本來不算什麼,誰不知道海商自己也算半個海盜——我們隻是要跟他們重新擬定契約分賬,這總不過分吧,先頭不知道他們有這樣的生意,是他們隱瞞在先,我們白擔了名頭,外頭都知道我們與他們合作了,萬一事發的風險也分到我們身上,那分賬也該再讓一點。但是周家不認。”
“不認?”
“是啊,嘴硬的要死,硬跟知縣撇得乾乾淨淨,說他家但凡有一點非法的生意,出海就遭雷劈。我家有人拿了證據的,鐵證如山,結果他硬是說那是撿了彆人的證據硬安在他頭上,直接請知縣把我家人抓走了拷打。現在人和證據都落在他們手上,還不是隨他們怎麼說就怎麼,他們想改成誰就是誰,反正隻要不是他們就好。唉,也不知道誰最後會背這個現成的黑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