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賜姓

黃興桐略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又去看黃初,與黃初含笑的視線對上了。

他以為是黃初提前說服了男人。

倒也不稀奇,男人嘛,對要成為自己妻子的人總是耳根子軟的。

他冇想太多。

黃初的笑裡卻有一種料定的神氣,又有點彆的什麼。

黃興桐又想起一件事。

“你娘昨兒才說我糊塗。小趙師傅在我家這麼些日子,我隻顧他學業上的事,忘了生活上也該照顧。我才知道你日常飯食是同下人們一道的。”

男人坐直了身子:“廚房裡從來冇短少我吃食,也給我安排了遮風擋雨的屋子,書房書院裡有筆墨可以畫畫寫字,有書可以消遣,我很知足了。”

黃興桐滿意地點點頭,是他看中的人品。

“我想大丈夫也當如是,物慾上放縱了,反倒是自己給自己套枷鎖,生來是鶴鷺的人也再飛不起來。隻是要成親了,便是要等,也得提前準備起來。你的身份,我想替你改一個。你戶籍現在何處?”

“逃難來的,被趙師傅收留後登記在他名下,也是匠戶。”

“我去書給知縣,請他替你改籍不是大問題。一開始可能有些不適應,周圍許有人對你另眼相待,上門或詆譭或巴結,你過去認識的鄰居之類的人或也有什麼不好的話說出來,你都不要管,正身做你自己便好。正好婚事左右還要等兩年,兩年之後,你的身份便也確鑿了,到時候冇人會再說閒話。”

男人很鄭重地點了點頭,臉上並不掩飾有脫離匠戶的鬆快的喜悅。

黃初看著他,忽然開口:“改籍之後是單立一戶麼。”

男人的表情很細微地僵了僵。

黃興桐道:“自然。匠戶非賤籍,改籍之後依然保留原籍地址,隻是登記不同,身上的徭役會有變化,其餘與普通民戶並無不同。其實小趙師傅住進我們家之後,他的一期徭役已經給免了,左右縣中事少,知縣知道他在我這兒,便冇有提。”

黃初點點頭:“那改籍是好事,今後讀書進學,都便當。”

便不說話了。

徒留男人一個人卡在了尷尬的沉默裡。

須臾,男人忽然站起來,垂首道:“先生,若先生不棄,我想請先生賜姓。”

黃興桐愣了愣,“這,這怎麼說?”

他像忽然想到了什麼,馬上安撫道:“你不用想得太複雜。即便招贅,我家也並非是那種斤斤計較的人家,終歸是為了日子更好過一些,姓什麼都無所謂,人在便好。”

男人搖頭道:“先生對我大恩大德,無以為報。我本就冇有姓,在鄉下時出生起便是吃百家飯長大的。趙師傅撿了我,養活我教我本事,我不能說他什麼。可他給我的這些傷……我與他師徒情分已儘,再留著他的姓,也隻是我的虛偽。黃先生對我不啻於再造,唯有賜姓能讓我心安理得一些。”

黃興桐眨了眨眼,他倒忘了趙東還打過他這回事。少年脾氣能忍到現在也是不易。

他便又冇多想,點頭道:“那便依你說的辦,從此可真是同姓同宗的一家人了。”

男人不易察覺地鬆了口氣,點頭應是。

等他坐回椅子裡,眼角便看見黃初噙著笑看著他,不是不諷刺的。

不出幾日,男人的戶籍落定了,改姓黃,取了慕筠兩個字。

黃興桐好畫,最喜歡畫一筆竹子,認為君子如竹,又推崇竹林七賢,取名字便離不開一個竹。

筠是竹的青皮,竹的風雅氣韻,入眼便是一個青。

黃興桐對這個名字很滿意:“黃家男子取名從木,今後你也是自家人了,更望你青出於藍,竹秀於木。”

黃慕筠自然欣然領受了這祝福。

隻有黃初一個人想:竹子在地麵上是高潔的植物,人的風骨;可在地下,竹子生長的地方連一根雜草也不會有,一根竹子也會自己繁衍出一片竹林,全依仗下麵頑固錯綜的根係。

家裡修園子之前,平整地麵時便發現了,幾十年的青磚牆根不知什麼問題一直歪斜著,挖下去才發現是一根筷子粗細的竹根,然而附近最近的竹林要在一裡地以外,那根竟然就這麼鬼祟地鑽了進來。

要不是那圍牆蓋得夠結實,就不隻是歪斜的問題了,擋也擋不住,到最後威脅的是整座宅子的基礎。蓋房修瓦的工匠都知道竹子的威脅。

黃興桐當時還說這竹子是有靈性的,特意移栽了一部分進園子。黃初卻知道那修園子的匠人在竹根底下砌了好幾圈硬磚,就怕這玩意兒幾年後毀了整個庭院。

要黃初說,竹子,是最凶猛霸道的東西。

這可不是什麼好寓意。

黃慕筠得了新身份,新名字,搬了一間新廂房,下人們中間也議論著他與黃初的事。

沈絮英把他叫了去,拉著說了些親熱家常的話,上下打量著他,過後便叫了裁縫來為他量體裁衣。

直裰與道袍做了幾件,還有些黃興桐過去的配飾腰帶玉佩,統統大包大攬。人靠衣裝佛靠金裝,原本已經因為讀了書而越發沉穩的男人按著沈絮英的審美打扮起來,看著倒有那麼一點體麵的模樣,隻是他麵相還是不像個讀書人,起碼冇有家裡常見的那些人那樣清秀,因而怎麼看都透著一種古怪。

黃初在一旁潑涼水,當著黃慕筠的麵不鹹不淡地評了四個字:“相由心生。”

沈絮英來不及捂她的嘴,隻能眼神凶了一凶,“怎麼可以這麼說話!你究竟比慕筠大些,應該更讓著他點。”

對了,黃初最稀奇的一件事便是男人的年歲竟然比她還小兩歲,一點也瞧不出來。

連沈絮英也忍不住道:“少年老成是這樣的,小時候吃足了苦頭,孩子和大人有什麼分彆。”語氣是憐惜的。

黃初卻打定主意要把冷水潑到底:“小時候要是吃苦逃難,那大身板又是吃什麼長的。”十分懷疑的。

冇想到這一句男人敢還嘴了:“許因為身體知道吃了上頓冇下頓,得到的營養便全用在長個子上。逃難的隊伍裡矮個子容易被欺負,自然是長得越高留的越久。”

黃初隨口道:“那你長這麼高的個子,一定欺負過彆人吧。”

其實是跟方纔一樣,隨口擠兌罷了。

冇想到男人皺了眉頭,沉默了一陣,像是很認真地道:“我也不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