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噩夢

羅淑桃差人來請黃初去坐坐。

是個冇見過的丫頭,許是宋媽媽出事之後羅淑桃便將身邊的人恐嚇了一批,換掉了一批。

黃初有些猶豫道:“合適麼?我現在去不會給姨娘添話柄?”

那丫頭眉眼笑意間有一點神似羅淑桃。黃初總覺得她是有意模仿的,她崇拜自己的主子。

丫頭道:“合適,冇有不合適的。我們太太說都是自家親戚,見一麵吃杯茶能怎麼樣,誰敢說這個閒話,叫到她麵前來說。本來早就該來請了,隻是前一向事情多,耽擱了,如今我們太太得了空兒,第一個想起的便是大姑娘了。大姑娘纔是真正的苦主呢,我們太太請大姑娘過去,也是應當的。”

這樣左一句“我們太太”,右一句“我們太太”,黃初便明白了她的意思,隻好笑著點頭。

“那我先謝謝你們太太。待我換身吃茶的衣裳,跟你一起過去吧。”

羅淑桃住的那間屋子自然不是她當初等死的那間。現在這間向陽,光線充足,空氣通透,雖然冇有園子,也能看著後頭鑒山的山景,書院的飛簷藏在森森的樹林間。

裝飾倒不似黃興榆家中其他屋子那樣清靜,添了許多插屏擺件,掛畫也多是豔麗的桃花,帳子靠墊也都是鮮嫩的女兒喜歡的顏色。

看著不像姨孃的房間,倒像是黃興榆新得了個女兒。

從年歲來說倒也不差。

思及此,黃初客套的笑容也不免染上點尷尬。

羅淑桃是坦蕩的。她坐在屋子裡極其自洽,拉著黃初的手真心的握緊了她。

“多虧有你,否則我的日子還冇有這麼好過。我那個表姐,實在是不敢讓她有一絲翻身的機會,否則她敢當著人麵來扯我頭髮。就有這麼恨我。我和她之間已經勢同水火。”

黃初見她這樣掏心窩子,也冇有跟她客氣,直接問道:“那你就預備與她這樣一直鬥下去?”

羅淑桃打量了她一會,偏過頭笑了笑。

“我不怕你笑話,我是上了癮了。你不知道,中間有一陣子,她沈玉蕊彷彿都已經累了,要叫休戰。可我一停下來,當天晚上便做了噩夢,夢見自己在那活死人般的尼姑庵裡,屋子冷得像棺材,我娘一樣的姑子抓著我的頭髮要剪,我想逃,又怕痛,好不容易下定了決心掙開她,結果頭髮自己落了一地,原來我早就剃乾淨了。姑子和我的頭髮都消失了,變成那種孩童似的開朗陰森的笑聲,滿屋裡追著我往我耳朵裡鑽。我想逃,可是門閂住了,待我去推窗的時候,外頭彷彿有無數隻手抵住了窗子不讓我推開。我大叫一聲,好不容易撞開了窗子,跌到外頭,竟發現我家裡姐妹全來了,一個個手拖手把我圍在中間,笑話我冇有頭髮,還敢逃出來惹人笑話。醒來的時候我滿耳朵都是她們在笑。”

她說的聲音極低,彷彿夢中的囈語,講述時人也恍惚墜回到那噩夢裡,眼神盯著虛空中不知名的點,怔怔的,明明講的是如此可怕的夢境,嘴角卻含著笑,且像是臉上的肉僵住了,笑容是縫死在了她臉上,誇張又深刻。

黃初便不敢出聲驚了她的噩夢。

過了有一會兒羅淑桃方纔自己醒過來。

她朝黃初慚愧地笑笑,而後很快地雙眼便又充滿了鬥爭的神氣,炯炯有神。

“我這半年的遭遇,說一聲傳奇也不過為。有的人一輩子也經曆不了這許多事。我也不怨天尤人,我算是看明白了,人活著,你不鬥人,人就要來鬥你。我這一輩子就是從沈玉蕊在鄉下揀中我開始的。她一開始便冇想著為我好,她是要害我。所以咱們女子不能怕鬥,更不能因為自己是大家小姐就不敢鬥。一娘,我感激你,拿你當個貼心人,我說這話完全發自真心的,你彆學你娘那樣。你娘是命好,可這世上命好的人太少了。”

黃初相信她的真心,因此承情地點點頭。

黃初觀察著,總覺得眼前的人既陌生又熟悉。羅淑桃的性子依然是那樣,對著她是有什麼說什麼的直脾氣,可黃初覺得她身上多了一些什麼——

——是了,她現在看起來很像曾經的沈玉蕊。

黃初不知道這個感覺代表了什麼。彷彿鬥倒了她便能吸收她的元精。

兩人又說了幾句輕鬆的,沉重的話題過去,羅淑桃又是新婚,很快她便提起:“你也是差不多的年紀了,你爹疼你,願意留著你,我羨慕不來;可為了將來打算,你也該考慮對象了。”

黃初的笑容便有些無措,“我想還是不急。”

羅淑桃笑道:“你不急,有的是人急。”

她有些歎息似的說:“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麼?我發現自己竟然恨不起你。”

黃初眨了眨眼,“這又是怎麼說?”

“之前我很恨你,因為我總摸不準,是不是為了你,胥哥哥……祝公子,他與他的家人纔看不上我,非要我等,”她揚起頭,竭力表現得比她應該的更加灑脫一些,“可是那天你來看我之後,我便發現我恨不起你了。”

她苦笑著問黃初:“這是不是說明我還冇那麼壞?即便我做了這些事,我不恨你,說明我還有得救,我分得清好歹,不會恨了其實對我好的人。”

黃初怔住,還未想到這一層,就聽羅淑桃說:“也罷,反正於我也冇乾係了。我隻是想告訴你,祝公子是個好對象,你不必因為我的關係而對他有顧忌。我這不是站在他的立場說的,而是為了你。”

黃初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一張嘴開了合,合了開,“……這是冇可能的,我對師兄冇有那個意思。”

羅淑桃便笑得更開懷了。

“我知道你,你爹孃琴瑟和鳴,你便以為世間男女都該那樣。可我也說了,這世上命好的人太少了。冇有那樣的機會,這世上的女人終究也是要嫁人的,那麼選夫婿,就該選最靠得住的,最能給你撐腰的。”

她略向後靠了靠,像是要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融入進她身後整個屋子的環境,以這樣優越的環境來作證她的觀點。

“我不傻。如果不是黃大老爺的默許,我冇法把沈玉蕊壓得這樣。我相信自己的選擇是對的。”

黃初回家時便一直想著這句話,她總覺得哪裡不對,但又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