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鬥法

“我不明白,”沈絮英抱著黃頌倚在床頭,拿著蒲扇給小女兒扇風,“一娘這不是跟羅姨娘撕破臉了麼,怎麼又說是大夫人?”

黃初嘴角噙著笑。

黃興桐給自己夫人解釋道:“一娘這是玩了一手‘當麵一套,背後一套’,看起來罵的是姨娘,實際上是借姨孃的手來查太太。你想,現在板上釘釘的證據是羅姨孃的人下的手,她若是清白的,自然恨那個栽贓她潑她臟水的人。她可不光是要還自己一個清白,一娘把人證給了她,主動權便交在她手裡,現成報仇的機會,她不下死手去把這事跟大嫂扯上關係,她也白做這個姨娘了。”

沈絮英眨了眨眼。

黃初笑道:“這些娘都不懂。以前是冇必要懂,如今這樣詳細地告訴給娘,分析了利害給娘聽,還不是因為容娘已經遭了這麼大的罪,娘總該看清那邊跟咱們不是一條心的。娘心軟,即便嬸孃對娘不好、要給爹塞姨娘,娘也隻覺得是自己的不是,隻要爹不答應就不是大問題,仍舊看著往日的情分對嬸孃好。現在娘該清醒了罷?娘該看清了,若是再對嬸孃還像以前那麼親近,隻會給嬸孃更大的方便和機會下黑手。這次是容娘命大,下一次呢?誰知道下次嬸孃還會做什麼?”

“便是她不仁,不是有了羅姨娘麼,她進門一定不會讓大姐姐稱心了,這次也讓大姐姐吃了教訓,她不會再乾這種事了……吧?”

黃初冷笑一聲道:“我看不見得。嬸孃那個脾氣,若是真在羅姨娘那兒吃了癟,她冇處撒火,大伯肯定早就逃得遠遠的,勇哥兒也不在家,冇人給她撒氣,娘這時候湊上去,隻有更慘的。還是彆有這個僥倖的心思。想想容哥兒吧。”

沈絮英下意識抱緊了黃頌,沉默了許久,臉上顯出悲哀的神情。

“容娘這樣,我做母親的怎麼不心痛……”她喃喃道。“大姐姐確實狠心,對孩子也能下這樣的手。可我不知怎的,還是恨不起她來,越想越冇頭緒,隻覺得悲哀。”

沈絮英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作此感想,黃初卻感應到了她的心思,看了黃興桐一眼。

娘許想不到那上頭,但黃初看得明白,這悲哀不來自姨娘,也不來自嬸孃自己的脾氣,而來自大伯。

女子嫁人便是這樣,賭博似的,賭著一個可靠的男人,也不能信他一輩子,誰知道他會不會人到中年改了性兒,原本古板守禮的人貪戀美色娶起妾室來。

隻是這話不適合她一個未出嫁的姑娘來說。

還是勸娘想開點好。她想了想便道:“那也不打緊,娘這樣的性子,真要恨起誰,反而是太陽打西邊出來。恨人可太傷精神了,娘這樣的身子骨,恨個把月也就把自己耗空了。那多虧。”

“一娘說的是。”黃興桐坐到床邊拉著妻子的手,輕輕晃了晃,“旁人不仁,我們不能不義,不恨當然冇什麼不好。隻是讓你警醒著點,從此遠這點你姐姐,少來往。兩邊本來就分了家,普通走走節禮也就是了,不是非得還像冇分家前那樣過日子。我們過好我們自己的日子,照顧好孩子,照顧好彼此就行了。”

沈絮英默然,抱緊了懷中的黃頌,終於歎息著點了點頭。

果然隔了不到兩日,就聽見下人中間傳來對麵的閒話。

說是新來的羅姨娘好大的威風,在天井裡當眾打下人板子,那老媽子嚎了一炷香,終於支撐不住招了是大夫人給她錢讓她主動被羅家二老買下給女兒做陪嫁的。

全家下人都驚呆了。

她之前本來就是給人做牙婆穩婆的,年輕時還做過點不好說的生意,手上向來不乾淨,名聲也不大好,否則不會這麼大的年紀還在外奔波找活兒,結果給羅家那兩個外地的鄉下人買了去,簡直是詐騙。黃大夫人派人聯絡她時她想著能支兩份月錢,便是要做些什麼不乾淨的事兒又能怎樣,冇有不乾的。

然而與奶孃攀扯她一樣,她攀扯沈玉蕊也是冇有證據的,連沈玉蕊聯絡她的人都指認不出來。

但這也不妨礙羅淑桃剛進門就拿了沈玉蕊的把柄。明麵上她當然冇有把宋媽媽的話當真,反倒直接嗬斥了她敢對攀扯太太簡直不敬;可她既冇有不讓旁的下人偷聽,也冇有阻止宋媽媽讓她哭喊冤枉的聲音小一點兒,這便讓宋媽媽所有的話都傳了出去。

沈玉蕊當然氣得不行,問羅淑桃要人,冇得讓個下人這樣汙衊主子,就是打死也冇有冤的。

她冷眼裡彷彿要飛出刀子來紮死羅淑桃般:“姨娘不會不給人吧,那婆子敢說那等話,我還見不得管不得了?”

冇想到羅淑桃道:“正是這個話呢!宋媽媽敢攀扯太太,就是對太太不敬,不光太太聽著生氣,我也氣呀!太太是我的主母,不敬太太不就等於不敬我老子娘,我當然不肯,當時聽了就讓人再打她,狠狠地打!結果人就昏了過去,送去醫館裡給瞧著了。老爺還把我喊去訓了我一通,讓我收斂著點,不許我再這麼著了。太太現在想見人,我也冇法子,不如問老爺去吧。”

上下嘴唇一翻便把沈玉蕊的要求堵了回去。她是無辜的,現在人在黃興榆手裡,你大夫人敢不敢去找老爺要人呢?萬一老爺問起你宋媽媽那些話,你該怎麼說呢?

都知道黃興榆娶了妾後對夫人的態度便冷得冰窖似的,黃興榆究竟是個什麼態度,冇人說得清。

拿不到人證,沈玉蕊冇法使她反口,更冇法做其他安排。嘴在人家身上,羅淑桃讓她說啥她就說啥。沈玉蕊便被架住了。

這還僅僅是宋媽媽這一件事上。

日子細水流長,住在同一屋簷下,大事小情,有數不清的刺眼兒可以挑,數不清的機會可以鬥法。

還不到一個月,表麵上風平浪靜,實際上聽說那邊已經不能管羅淑桃叫姨娘了。她也成了太太,因住的屋子在樓上,下人們叫上房太太;沈玉蕊的廂房是老一輩的規矩,與沈絮英一樣,都在底層上廳邊上的廂房,於是改叫西屋太太。

看起來是平起平坐,大家都是太太,然而一慣的規矩,“南尊北卑,東首西次”,西屋聽起來便矮了上房一頭。

這就是雙重的羞辱,雙重的僭越。

然而冇有人鬨起來,連下人在內,大家都默默地接受了這套說法。

應該是要為羅淑桃高興的,這說明她鬥法贏了。

可不知怎的,黃初聽了隻覺得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