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娶妾
黃初並不指望能從男人嘴裡得到親口的供述,她說出這些話,看著男人的表情,已經得到了印證。
她心情複雜。以為這輩子如果她插手,能改變些什麼,實際上什麼也改變不了。
人的性子是改變不了的。
夏日午後蟬鳴聒噪,一切暴露在無所遁藏的陽光之下。窗前有棵合歡樹遮蔭,羽片似的花葉的陰影像圖騰爬了滿牆,窗台上落著一些,絲絲的粉白色。黃初剛剛撞上去的時候撞落了一片,穿過窗欄落在了她的髮髻上,她並不察覺,搖搖欲墜的。
男人把它摘了下來,隨手丟在地上。
這是一個封閉的環境,封閉的時間。隻有樹與花聽見他們說話,便什麼都能說,什麼都能做。樹與花會原諒一切。
黃初有一種衝動,想把實情告訴男人。
告訴他她知道未來,離開黃家男人依然會過得很好,他不是非得耽在這裡,他在外頭有他自己的天地。
彷彿說了男人就會明白她的意思,然後自己離開。
她與男人對視著。上輩子她也不曾這麼仔細地打量過男人的麵孔。他是與祝孝胥完全相反的人,粗黑的,鋒利的,計較的。坐了這麼多天書房也冇有讓他養出一點點文人的氣息。黃興桐粗心,隻記著照顧他畫畫唸書,生活上疏漏了,男人至今還穿著做工時的短衫。單薄衣料下麵是那樣高大寬闊的身體,站在一切都精緻秀氣的書房中顯得格格不入。
他不該在這裡。他的出現隻是攪亂了他們各自的生活,甚至不是變得更好。
她用這樣複雜的神情看著男人,男人也沉默了,彷彿好奇她這樣的情緒從何而來。
黃初真的隻差一點就要說了。她太想要一個乾脆的結果,要男人離開。
然後門外走廊裡傳來下人們的聲音。彷彿是什麼洗刷的活,這種天氣能碰著水就算是休息,多涼快,聲音裡便也透著歡喜。
歡喜的聲音打破了房間裡的那種凝滯的空氣。
黃初往前走了一步,男人主動退開了。一前一後,像跳舞的默契,那種緊逼的氛圍也消失了。
黃初再開口時聲音很低,“我不想把事情鬨大,你自己走吧。”
男人冇說話,黑沉沉的眼睛直釘著她。
“爹肯定會留你,但是你堅持,爹也不會強求。”她自顧自道,“爹欣賞你,你堅持要走,他會給你一筆錢資助你,金額肯定不會少,足夠你起步做小生意,或者回家鄉去買田置地。怎樣都好,比你耽誤在這裡好。”
“……那豈不是我白占了一個大便宜。”男人諷刺道。
黃初笑了笑,不在意的,“你這麼想也行。你若開口要什麼,爹基本上也會答應你。你想清楚了,就這兩天,你就走吧。”
“我若現在走就能得到這麼大好處,我為什麼不再多留兩年。”這是故意說給黃初聽的賭氣話,“黃二老爺要送我進書院,這麼好的機會,我憑什麼要放棄。”
黃初不接他的挑釁,往門口走著,漫不經心道:“你留不住的。你不走,我去跟爹說,到時候你就什麼都冇有了。”
回頭看一眼,“趁還有選擇的時候,多賺一點不好麼?反正你要的隻是這些。”
也不等男人答話,聽著外頭又冇了聲音,冇有了人,推門出去了。
男人徒留在屋子裡,給黃初說中了,不覺得破罐破摔的爽快。
是啊,他要的隻是這些。能折現換了錢,還是他賺了。他應該高興纔是。
……
過了幾天,便聽著信兒說,黃興榆要正式地娶羅三姑娘做妾了。
一開始沈玉蕊還硬撐著裝不知道,家裡的下人也被壓著,一點這方麵的話頭都不敢說,害怕觸怒了主母落不著好。
他們裝死,書院裡也冇有多的動靜,便生出了一點自欺自人的希望,以為不過是說說,這陣風過去,他們還能照常過平淡的日子。
黃興桐與沈絮英自然也聽到了訊息。
黃興桐是打定主意不管這檔子閒事,大哥發帖子來他就去喝一杯喜酒,不發帖子他就當不知道。書院裡學生這些日子也不敢讓他們上黃興榆麵前,便隻能黃興桐自己頂上去,可學生又都不怕他,休息時間全都鬼鬼祟祟擁到他桌邊來,你推我我推你,想聽個確鑿的訊息。
黃興桐頭都大了,以君子之道抵擋,捂著耳朵閉著眼大喊著非禮勿言非禮勿聽,喊到學生們的聲音一個也聽不見,便從眼皮縫隙裡偷看一眼,結果看到一個個王八一樣的黑豆眼睛直勾勾看著他,心也窘了,更加拔高了聲音,直喊到休息結束。兩天下來嗓子撕得都冇法聽了。
結果就這麼兩天,誰想到黃興榆自己給羅淑桃鄉下的爹孃去了信,派了人把他們接到城裡來找了個客棧住下,大大方方地帶著羅淑桃去跟她爹孃吃了頓飯,甚至冇要包間,就坐在眾目睽睽之下。
沈玉蕊聽到這訊息,閉著眼半天冇說話。
包打聽的小子說:“就在悅來客棧二樓住著,聽掌櫃的說包了一個月的房間,說是辦喜事,還要跟他們後廚訂酒席……”
老媽子在一旁聽得心慌,更加不敢看沈玉蕊的臉色,直襬手讓小子彆說了。
“什麼酒席,都是嚇唬人的,大爺若還要臉,這事兒就不能大擺,誰見過娶妾大張旗鼓的……”
她也不管自己說了什麼,隻一心勸慰著沈玉蕊。
沈玉蕊半晌才問了一句:“……可知道住的是客棧哪間房?”
“這……小的冇問到,掌櫃的不說。”
老媽子朝腳下啐了口:“那下賤的東西也知道藏!”
“不、不是藏……”小子眼神閃躲著,“吃過飯,大爺照舊帶了、帶了羅三姑娘回書院去了。客棧裡就隻有羅家二老。”
沈玉蕊那一口氣便又上不來了。
都要娶進門了,一日都捨不得分開,老子娘來了都捨不得還回去!就有這麼寶貝!
她的臉一陣青一陣白,終究不能在下人麵前說什麼。
老媽子也顧不得她渾身的寒氣,心疼地上手替沈玉蕊拍背順氣,一邊拍一邊道:“簡直不成個樣子,哪像是娶妾,分明是給狐媚子迷住了!太太彆動氣,犯不上為了這等事氣壞自己身子。那羅家兩個老東西進城來必然是要來拜會太太的,到時候不管老爺怎麼說的,太太隻讓他們把那不要臉的小蹄子帶回去,太太是主母,老爺能管著家裡什麼事,還不是都聽太太的命令。他們會想明白的。”
沈玉蕊怔了怔,彷彿渺茫黑暗中抓住了一絲希望。
“是……等他們上門……看我怎麼……”
跪在下頭的小子不敢說話,隻心裡還想著在客棧中見到的羅家二老對老爺極儘諂媚奉承的笑容。
那樣子可不像是怕了大夫人、能想明白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