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投桃

往後幾日羅三姑娘都乖乖配合著沈玉蕊的安排,讓怎樣怎樣,行李也好好地收拾了。

隻提了一個要求,她想乾乾淨淨地走,想沐浴。

老媽子報知沈玉蕊,沈玉蕊沉吟一陣,同意了。

酷暑的午間,陽氣最足的時候,即便是病人此刻沐浴也不容易著了風寒。

冇有人進來幫羅三,隻搬了浴桶提了熱水進來。

羅三慢慢地搓洗自己,身上熱了,漸漸剝了皮似的紅潤,頭髮也給浸透了,因著生病而乾枯發黃的髮絲泡了水也變得烏木般漆黑。

她洗完,下人進來倒水搬東西,一切收拾走了,她道:“我晾一晾頭髮,睡一覺,彆吵著我。”

下人應是。

照樣原話報給沈玉蕊。

沈玉蕊即便不信羅三姑娘這樣的身體還能做出什麼來,思量片刻,還是謹慎道:“隻怕她想下午養精蓄銳,晚上再做出什麼來。你們今晚盯著她點,彆睡,等將人送出了門,一切塵埃落定了,再說不遲。”

那丫鬟想不到這些,一個病秧子能翻出什麼花,可又不敢不聽命。她回到羅三的房外,剛洗過澡的屋子水汽蒸騰,地上也都是搬來搬去留下的水漬,濕腳印亂踏,簡直看不清足跡,從緊閉的門口延伸到家中各處,水桶澡盆換洗衣裳之類的,像從蛛網中心延伸出去的濕漉的觸手。

丫鬟挑了個冇水的屋簷下,離著房門口有點距離,但還能看見,然後便坐在地下抱著胳膊,也打起盹來。

……

鑒山書院在半山腰,四周林木蔥鬱環繞,樹蔭遮蔽,比山下的溫度低上一些。可還是熱。

天氣一熱,讀書便容易渙散了精神。所以書院夏季的作息總是早早起來了,中午休息的時間格外長,到傍晚唸書至深夜。天氣好的時候,外頭的月光便足夠照明,若是下了雨,消解了暑氣,學生們更樂得夜遊暢聊,少年意氣。

此刻正午,書院裡幾乎見不著人影,都躲在房裡午睡。

唯一能堅持用功讀書的,隻有黃興榆。

他一向自律,心靜自然涼,自己又不與那些小子們一樣火氣旺,天氣稍熱一些便躁動得簡直坐不住。

然而熱成這樣,於他也終是有些難熬。可為著做表率,尤其他兒子勇哥兒如今也住在書院裡,他便堅持著,忍耐著摧折人神經的高溫。

主子不睡,下人也不能休息。黃興榆書房外的小子便是靠坐在廊柱底下石墩子的背陰麵,貼著取點涼意。

“小兄弟。”

忽然有個輕柔的嗓音,彷彿是給風吹來的。

小子驚得猛轉身,肩頭撞上了石墩子,齜著牙捂著傷處,回頭看是誰。

他認得,是前些日子出了事的那姑娘,彷彿是太太家的表親戚。

小子跟著黃興榆,知道羅三姑娘身上發生過什麼,即便對方還算半個主子,可這半個身份也因為她是個毀了的女人而大大消減了。

他不是很耐煩在這樣的天氣裡應付這樣的不速之客,語氣不善,眼睛卻也冇歇著,溜溜往羅三姑娘身上瞥,不看白不看。

“表姑娘怎麼上這兒來了。”

羅三這個身子,這時候上山,幾乎冇昏厥在半路上。整日裡米水都進不了多少,甚至出不了太多汗降溫,臉頰緋紅,其他地方卻白的幾乎冇有血色。

她的頭髮還半濕,鬆鬆地打了個大辮子斜垂在胸前,後頸上和額前的碎髮乾得快,髮根蓬蓬地支起來,髮梢卻蜷曲地貼伏著。

她緩慢而虛弱地給小子行了個禮,“勞煩小兄弟,替我與大老爺通報一聲。明兒我就走了,這些日子給大老爺一家添了數不清的麻煩,幸喜大老爺與夫人慈悲,照顧著我。晚輩冇有什麼可以回報的,隻能親自來給大老爺磕個頭,往後為大老爺與夫人抄經祈福,來報還兩位的恩情。”

話音嬌怯怯的,道理倒是這個道理。隻這小子也不傻,任是誰來也知道這時候這樣的人獨個兒找上門,太詭異了,甚至想不起合不合禮數,這就不像是正常人能乾出的事兒。

“這麼熱的天,你一個人上山來?”他擰著眉毛質問。

羅三也冇被嚇著,依舊柔柔地答道:“……來前與表姐說了,表姐說冇有人手送我上來,便自己來了。”末了抬起臉,補一個苦笑。

倒像是他們夫人會做的事,小子都能想象出他們夫人那不待見的嘴臉。

他又上下打量了一遍羅三姑娘,略思索會兒便道:“在這兒等著吧,我進去通報。你往裡頭站站,彆在日頭底下曬暈了你。”

“哎,謝謝小兄弟。”

他進屋去冇有關門,虛掩了掩,說明情由的時候隻見黃興榆的眉頭越皺越緊,心下便知道這是冇有結果的,大老爺不會見她。

果然,黃興榆道:“冇有見的必要,要磕頭,讓她給她表姐磕。”

“是,我就這麼跟她說。”

要轉身的時候,黃興榆又叫住他。

“……你送她回去。這天氣,她要是再丟一次,冇人吃得消。”

小子愣了愣,倒冇想到大老爺竟應了給官府的那遮掩的說法。

正待他回神點頭時,門口忽然傳出異響,房內兩人同時抬起頭,便看見門扉被推開一扇,卻不見人影,直到低頭,才發現門檻上倒著羅三姑娘,一條手臂支出來,貼著烏黑的門板,越發得青白。

他趕緊過去想將人扶起來,剛走了兩步便聽見羅三姑娘痛苦的聲音:“……冇、冇事,隻是一時冇站穩……我自己可以……”

說罷便自己扶著門檻,手撐著地像爬起來。

小子慢下了腳步,有一點不忍心看,又想起她是什麼人,不上不下的,猶豫了就冇有去扶。

從他身後伸出來一雙手,把羅三扶了起來。

“表姐夫……”

黃興榆依舊是擰著眉頭,隔著衣服托著羅三姑孃的肘彎把她帶到門邊的椅子上,“你先坐著。”轉頭對小子道:“你倒杯茶。”

小子眨了眨眼,“……哎,哎,這就去。”

茶送了上來,黃興榆背手站在羅三麵前,小子隻能自己遞過去。羅三雙手捧著茶小口小口地啜著。

小子站在原地,眼睛也不知道往哪兒看,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出去。

冇一會兒,羅三姑孃的手彷彿連個小杯子都握不住了,手腕一顫,茶水便翻了出來,打濕了她的袖口。

小子隻顧看著,連個大氣都不敢出,也不敢動。他倒是知道這裡已經冇他動作的份。

黃興榆看了看小子的後腦勺,親自從羅三姑娘手裡拿走了茶杯。

“你感覺怎麼樣?”

羅三搖搖晃晃直起身,福身道:“無事了,多謝表姐夫照懷,淑桃是來拜彆的,這些日子多謝表姐夫的照料。”說罷便要跪下磕頭。

隻那搖晃不定的身姿怎麼看都透著一股虛弱。

自然是冇跪下去,雙臂依然被黃興榆牢牢托住了。

黃興榆高大,他隻略彎腰,羅淑桃不但跪不下去,彷彿還被拎起來了一些,身形自然向前貼了上去。

她抬頭望著黃興榆。

“……你身子弱,先去那邊榻上歇一歇。”

“多謝姐夫抬愛。”

她被攙扶著往裡間走,冇有再回頭。

小子早就逃出了門外,不敢再逗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