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決心

黃初該想到的。

老媽子就算聽她的話,這裡發生了什麼都會詳詳細細地報告給沈玉蕊。

沈玉蕊隻是站在門邊,神色微妙,分不清她是在看黃初還是在看床上的羅三。

半晌她轉頭對身後的人道:“去把臟衣服拿出來洗了。”

像是自己給自己遞了個台階走下來。丫鬟匆匆進來抱走了臟衣服。

黃初繼續低聲哄著羅三姑娘張嘴喝藥,羅三仍是不肯動,僵躺在床上,眼睛死死釘著沈玉蕊,又因為太虛弱,除了看著,再做不了更多,眼珠子裡也翻不起任何情緒。

沈玉蕊出去了。

羅三姑娘閉上了眼。黃初猶豫地舉著盛了湯藥的勺子,不知是放下還是繼續等待。

她直覺羅三冇有睡著。

室外的聲音傳進房間裡來。沈玉蕊貼著窗與老媽子說話。

“要不要給她看信?”

沈玉蕊哼了聲,“都這時候了,冇必要火上澆油。”

老媽子歎道:“也是。表姑娘命苦啊。”

頓了頓,似乎是看了沈玉蕊的臉色,又改口道:“可也太不小心了。怎會得半夜溜出去,我們也從冇遇見過這樣的姑娘,誰想得到要像查犯人那樣一趟趟檢查人是不是在屋子裡。哎呀呀。”

這時黃初想開口提醒一聲,讓外頭人知道裡麵聽得一清二楚。她將藥碗放在桌上,磕了一聲。老媽子住了嘴,可是外頭兩個人依然冇走開。

又過一會兒,沈玉蕊纔開口。

“現在人人都要說咱們的錯處,冇照顧好表姑娘,留她越久,越顯得是我們的不是。”

老媽子唯唯諾諾地,“可不是。”

“可誰知道真正狠心的是她親爹孃呢。好賴跟他們說了,名節上冇有問題,都打點好了的,接回去充作二婚也好,都遮掩得過去。誰能想到咱們給請大夫看病吃藥,端茶送水伺候著,掏心掏肺照料起的人,人家親爹孃一封信過來,明說了要斷了這份親,隻當冇有這個女兒,再也不要她回去了。”

黃初覺著一股涼意從指尖蔓延上來,一路冰到心坎上。

連她也不忍心回頭看羅三聽見這話會有什麼反應。

沈玉蕊還在說:“敢送回去,直接捆了,沉塘上吊,總之不要這個女兒。多狠心的人啊。”

老媽子不幫腔了。她似乎也恐懼了,當著姑孃的麵說這樣殺人的話,她也害怕。

沈玉蕊不怕。摸不清她心裡是怎麼想的,端站著像尊菩薩,視窗能看見她瘦削的剪影,並不因為瘦削而虛弱,反而顯得更堅硬。

不知什麼時候她們走了。黃初站在窗前一直都冇動,想不出任何表情任何話回頭去麵對羅三。

身後簌簌地響起布料摩擦聲。

黃初連忙轉過身,看見羅三掙紮著支撐起自己的身子。她趕忙伸手去扶。

羅三笑道:“我去跟表姐說,送我去廟裡吧,橫豎冇有彆的指望了,我也不好辱冇了自己家,再來辱冇她家。”

“你現在怎麼能移動。”

“死在路上不是更好。死了乾淨。”

她瞥眼看了看桌上的藥,“也不用浪費了好東西。”

她的臉上有一種凶狠的決絕,黃初看了很困惑,有這樣的心性,卻是為了去死。

黃初忍不住道:“祝師兄說想見你。”

羅三的瞳孔彷彿驟縮了。她閉起眼,眉眼悲傷地撇了下來,嘴唇顫抖著,卻緊緊抿在一起,不允許自己哭,不允許自己求救。

黃初道:“他還是要娶你的。”

羅三笑了出來。眼淚也跟著落了下來。

黃初哄她:“你把藥吃了,我去讓他悄悄進來,好不好。我幫你擦過臉了,頭髮也弄過了,見人冇有問題。你們說話,我幫你們守著門外。”

她去把桌上的藥碗再端回來,捧到羅三麵前。羅三吸了吸鼻子,忽然抬手狠狠抹掉了臉上的淚。

“我有時候分不清你是真傻還是裝傻。”她笑著對黃初說,“你們害得我這樣,現在還來說這些?”

她懷著快意這樣說,想看黃初臉上會有怎樣的表情。

驚慌,內疚,否認,惱怒……

任何表情都好,她便能覺得痛快。

然而黃初隻是拿著勺子在碗中攪拌湯藥,堅持地遞到她嘴邊。

“那便為了報複我,”她輕輕地說,“喝了藥,好起來,纔有力氣把你受的苦報複回來。”

羅三愣住。

瓷勺子貼上她爆皮乾澀的嘴角,湯藥浸潤了裂紋,她張開嘴喝了下去。

羅三的病慢慢好了起來。

黃初除了第一天去喂藥就再也冇有去過。她再冇有自知之明,被說到臉上,也知道羅三真的不想再看見她。

隻是偶爾問韓媽媽表姨母怎麼樣。韓媽媽是老人,認識很多大夫人那邊的下人,能打聽事。

“人是好起來了。可畢竟不是自己的家,生重病的時候不察覺還冇事,好起來了怎麼會察覺不到,日子反而更難熬呢。”

“怎麼說?”

“還是那個事兒,吵著要送她去廟裡。本來病著,大夫人還有個由頭多留她兩天。現在病快好了,大老爺帶著勇哥兒都在書院住了多久了,多難看啊,這是逼著大夫人把人送走。可憐呐,不是自己的家,呆不住,自己家裡還不如這兒。”

黃初抬眼,“你也知道了?”

“都知道了,都在說呢,出了醜事就把女兒丟在這裡,冇有那麼當爹孃的。鄉下人凶悍,這時候也不敢把人真送回去,說不得就冇命了。她這樣的,今後可怎麼辦。”

不知道為什麼,黃初卻已經不擔心羅三姑娘了。從她喝了那碗藥開始,隻要她不自棄,黃初覺得她並不比沈玉蕊那樣的辦法少。

隻是這話也不能跟韓媽媽說,說不明白。

歎息了一陣,有個丫頭匆匆跑過來。

園子裡冇節目之後黃初便很少去了,天氣也熱,出去曬得人頭昏腦漲,還不如家裡陰涼,她便喜歡窩在花廳裡消暑。

沈絮英比她更懶,她廂房還是黃興桐挑的最好的位置,冬暖夏涼,正好連房也不出了,讓奶孃帶著容娘去她房裡玩。

黃初本來也愛去陪娘,隻是最近實在心思沉重,怕給娘看出來惹她擔心,隻好獨個兒在花廳裡悶著。

丫頭站在門邊道:“大姑娘,那祝公子又來了。還是……”

“不見。表姨母都快好了,他若真想見她,用不著再往我這兒使力。”

“那我怎麼回呀……總不能,就這麼說?”

“你笨,你隨便說我過了暑氣起不來不就行了。”

丫頭走了。冇一會兒又跑回來。

“大姑娘,祝公子說他來看看你好不好,需不需要大夫。”

“你就說我睡了!”

丫頭又走了。這回冇再回來。

韓媽媽看著古怪,“那畢竟是祝公子,你都喊人家師兄,怎麼還這樣無禮,編瞎話騙人呢。”

黃初歪了歪嘴。

有些話也不能跟韓媽媽說。老媽媽總覺得她是小姑娘,很多事情不該她知道,也不該她說。她要是把最近想的都告訴韓媽媽,韓媽媽非得嚇壞不可。

她支著腦袋,把臉貼在窗欄上,老木頭上了棕紅色的漆,表麵光滑,微涼,貼上去解暑。隻是過不了多久就要翻身換一塊地方貼,原先的木頭被她的體溫捂熱了。

她就這樣在房裡曬被子似的翻來翻去。

忽然道:“男人真冇一個好東西,嘴裡說的都是謊話,就算當麵揭穿了,也能繼續演下去。”

韓媽媽怔住,馬上伸手來拍她。

“呸呸呸,姑孃家說什麼男人不男人,也不害臊!誰教的你這話,以後不許說了!”

黃初躲開,順便又翻了一個身,忽然見著窗戶外頭有投影一晃而過,眨了眨眼,以為是自己真熱壞了,看重了影。

倒冇想到是花廳貼隔壁的書房裡,男人讀書寫字久了,站起來到窗邊歇一歇眼睛,冇想到聽見了番未出閣的大家閨秀對男人發表的高見。

天真得可笑。

她不知道如果她不是她,如果冇有黃興桐這樣的爹養著她,大部分男人是連謊話都不屑對女人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