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高燒

娘告訴她這話時,黃初半晌也冇吱聲。

“你爹本來就覺得他有才華,那天在廳上,當著那麼多公人,他倒也能對答如流,這就比他書院裡那些傻小子還更好些——這是你爹說的,可不是我說的。”

母女倆日常都在園子裡,女眷就是這樣,日複一日相同的景象。

往常還能在園子裡看見個畫畫的傻子,如今傻子也不在了,隻有花。

“他現在……還來得及?”

娘又卷著一本古本抵在下巴上輕輕敲著,“又不盼他考功名,對吧,能識字讀書,學點道理,對他總是好的。你爹倒想讓他跟班讀,可惜基礎太差,還是不成。”

“……那是自然,其他人寒窗苦讀的童子功,冇得他上來就能跟上,總有幾年好熬。才啟蒙呢。”

沈絮英想到了什麼,笑起來:“你爹倒是自信,一開始還想直接把人隨便找個空位安排進去。還是我跟你爹說,少年人最要強,他那樣兩眼一抹黑,大字不識一個地進去,可不是羊入虎口。你那群學生非把他看扁了不可。還是先打打基礎得好,不然就這麼橫衝直撞的,人家的自信心少不得也要被消磨冇了。”

黃初點點頭,“娘說的有道理。所以現在是在何處?”

沈絮英揚揚下巴,“許他在你爹書房裡單獨學著先,開蒙認字,背三字經。”

說著又笑起來,像是想著那麼大個的少年如稚童般寫大字,背書本,搖頭晃腦默唸著“人之初性本善”是個相當有趣的畫麵。

她樂得開懷,冇發現黃初冇笑,眉頭微微蹙著。

她不知道這樣的變化對男人是不是好事。應該是吧,會讀書寫字能有什麼不好。

隻是現狀已經越來越偏離她熟悉的上輩子了。雖說上輩子不是什麼好日子,可脫離了熟悉的軌跡,人總會本能心慌。

黃初不知道讀了書,男人今後還會不會像上輩子那樣成個大掌櫃大富豪了。

他萬一最後變成了個窮書生怎麼辦?那她可算是造了孽,隻怕他眼前受苦,就奪了他今後的大富大貴。

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呢。

到底是從哪一步開始改變的。

她的思緒飄散了,覺得不真實。

羅三姑娘在床上連躺了好些日子,第二天開始發熱,延請了大夫來看,開了方子,喂都喂不下去。

黃初去看了她一眼。沈玉蕊就坐在外間,老媽子小丫鬟都在她身邊。黃初問了安進廂房,外頭尚有暖陽和風,裡頭就像被乾枯墨黑的木頭框住了一切,陽光暖意清風都被攔在了外頭,連生命的氣息都被攔在外頭。

房間裡除了羅三,一個人也冇有。

黃初走到她床邊,震驚地發現羅三仍穿著被救回來那日的裡衣,白色的衣襟袖口都蹭了灰塵一樣的臟東西。

羅三還在出汗,許這兩天反反覆覆高熱多次,內側布料已經發黃,胸口的位置還有褐色的斑塊,是喂不進去的藥汁。

黃初正想喊人進來替羅三收拾,猛地想到這些痕跡其他人怎麼會看不見。她們是視而不見罷了。

羅三還在睡夢裡,隻是做夢也不會踏實,眉心擰成一個結,嘴裡不時嘟囔著什麼。

整個房間裡散發著腐朽的甜腥味。

黃初忽然一悚。

她認得這個味道。

是她自棄時在金樓裡聞見的那種氣味。

她坐不住了,感覺曾經毀滅的陰影又從背後爬了上來。連忙站起來走到門口找丫鬟。

她以為自己的語氣會很衝,冇想到話出口竟像是要哭了一般。

“你們為什麼不給表姨母擦身,就這樣讓她穿著那麼多天前衣服麼?睡在那樣的地方她怎麼能好好休息?”

丫鬟被嚇住了,愣愣地看著這位隔房的大姑娘,說話都打磕巴。

“不、不是我們不給,隻是……我們也是冇許人家的,這事該是老媽媽們來做,可老媽媽們也不願意,就、就給拖了下來……”

黃初道:“那藥呢?”

“表、表姑娘喝不進啊……”

黃初閉了閉眼,“現在還有煎好的藥麼?”

“冇呢……都說反正喝不進去,冇得白占一個爐子浪費……”

“去煎藥。現在就去,我在這兒等著,藥好了我給表姨母喂。”

丫鬟怯生生地望了黃初一眼,囁嚅著應下了,匆匆跑走了。

黃初回到房裡,在羅三的床前站著,遠遠看著。

她們是在等她死。

黃初管不了那麼多了,開了櫃子找羅三的衣物,拿了一套乾淨的裡衣出來。

床前有臉盆架子和毛巾,她喊人打水進來,要熱水。一個老媽媽過來查問,看見黃初想做什麼,嚇得連連擺手。

“大姑娘可不能這麼做。您什麼樣的人,怎麼能做這種事。”

“怎麼不能,”黃初哽著氣道,“你們不願意就我來做,不勞煩你們,提水來就好。”

“哎呀,哎呀,不是那麼回事。大姑娘您還小,您不明白……”

黃初知道她眼神飄忽指的是什麼意思,不過因為羅三身子“臟了”,她們嫌晦氣,碰不得。

她故意歪曲著說:“我又不是冇給我小妹妹洗過身子,大人小孩兒有什麼不同,你隻管去,又不要你動手。再說廢話,耽誤了人你可付得起責任!”

老媽媽又是看看裡麵,看看黃初,最後一跺腳,也跑了。

水來了。

黃初關了門拉了簾子,怕吹進風,等雙眼適應了黑暗就解了羅三的衣服。

並冇有怎麼樣。恐怖的隻是愚昧的人的想象,人的身體並不會有任何變化,女人仍舊是女人,羅三的身體甚至不如前世黃初自己的身子狼藉,誰又比誰乾淨。

黃初不知道自己心頭的火氣哪裡來的,隻是火越燒,她彷彿越有力氣,給羅三從頭到腳擦了一遍,又替她換上乾淨的裡衣。頭髮不能動,就把碎髮抿起,長髮綰到枕邊。

許是熱水擦身帶走了淺表的體熱,黃初收拾得差不多的時候,羅三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

“……你……”

“表姨母,是我,我是一娘啊。你振作一點,我馬上餵你吃藥,吃了藥你就會好的,千萬彆放棄。表姨母你聽見嗎?”

黃初從床頭拿了藥碗來,羅三仍是睜著眼,隻是並冇有看黃初,黃初把藥喂到她嘴邊她也不喝。

“表姨母?表姨母你能聽見我說話嗎,你彆放棄,什麼也彆想,先喝藥——”

羅三的眼珠子動了動。

黃初發現她是能聽見,有意識的。她是在看什麼。

黃初猛地回過頭。

沈玉蕊站在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