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分屍
周時泰根本不能信。他要去碼頭,去商行。
“我爹根本不在地上,他在海上跑南洋的貨。你是騙我。我家豈是你能控製的。”
他以為自己的聲音很大,其實隻是囁嚅,還冇有他滿額頭的冷汗來得醒目。
其實最開始炳興也不確定周萬千現在在哪裡,他也以為周萬千應該是在商行裡坐鎮的。
但其實老周掌櫃並冇有放權,商行裡很多關鍵環節日前仍都需要他親自處理。
這是他自己的律令,雖然以他的年紀、三個兒子的身後,他完全可以做老壽星在家裡享福了。老大和老二便常常在背後跟一些下麵的小掌櫃說這事,每年年節上都會有勸周萬千休息的話說,或者隻管商行,把辛苦的海上營生放給老大老二做,左右都是自己親兒子,有什麼不放心。
隻有周時泰知道並確信他爹是會死在海上的。人越老對權柄就越迷信,因為其他任何東西都是不可靠的。
錢是彆人手指頭縫裡漏下的,身體是逐漸衰老的,兒子是成天惦記著讓他趕緊把大鑰匙交出來滾蛋的。
他知道自己退下去後不出一年就會死了。不是兒子會謀害他,他那兩個兒子纔沒這個工夫,得了權他們也有一堆想法要做,且不顧上他這個老頭子。他是會因為被遺忘而死的。冇了權柄,世上不會有任何人再需要一個年老多慮的男人,連他的女人的注意力也隻會轉向她們自己的兒子身上。
沿海打劫漁村屠村一開始就是周萬千的主意。這樣泯滅人性的事情,除了因為缺錢,他彷彿發掘了他老來的第二春,又像壯年時那樣擁有了一番事業,當一件如同海運行商一樣正經的事情去做。
人命折在裡頭,為了他末年好不容易煥發出來的雄心壯誌,也就不那麼重要了。
人不會無端端作惡的。大惡必然披著大事業的外衣降臨,隻是普通人並不在這大事業惠澤的範圍之內。
這件事老大老二都不知道,隻有周時泰知道。如果老大老二知道了,他們那樣粗野鬥狠的人也會有一瞬間的猶豫,因為他們跟打漁船上的漢子會過船,喝過酒,一道玩過海上那些死魚一般醜陋冇有麵目的女人。
隻有周時泰會支援他爹。
周時泰未必不知道這是一件瘋狂的事。他出生時周家已經發跡,從未吃過一天苦,冇有必要做絕到這種地步。然而他給養成了現在這樣的人,財富不能修身養性,隻會教人成為一個一切都能用錢衡量、一切都能用錢買到、一切也都能賣了換錢的人。
他所知的最深刻的書就是賬本,一切都能記到賬本上,隻要終有盈利,冇有什麼是不能做的。
厚厚的賬本積成了他的世界。賬本是不會出錯的,賬本是可靠的。他自己的人生有一摞等高的賬本,他知道他爹周萬千的賬本隻有更厚。
賬在人在。因此他不相信隻是一個炳興,一個糟老頭子,就能撼動他爹、他們周家那一整庫的賬本。
炳興倒是冇什麼說法,他本來就是要帶沈敬宗去碼頭領人的,終究不能壞了地上的規矩,沈敬宗纔是地上的官。周時泰不信,他也可以去父子團聚的。
沈敬宗纔是猶豫著想勸下週時泰的人,然而周時泰倔上來他也冇辦法,一道帶著,又命衙役跟著,一群人浩蕩地往碼頭去了。
碼頭上並無異象。還是往常熱鬨非凡的景象,各家賬房來回奔走,貨物與力工川流不息,期間還有車馬擠來擠去。岸邊也都是烏蓬蓬被海風洗曬泛白的大船,擁擠著連近海海麵也看不全。
這是周時泰從小長大日日見到的景象,先看到他便笑了。
他說什麼來著,冇有的事,那賊老頭子就是誆人的。
他爹,他周家怎麼可能這麼輕易就出事,整個碼頭有一半的生意都是他周家的,甚至就現在,路中間走的那一群力工也是給他周家扛活的,他們肩上的麻包打的都是周家的徽記。
沈敬宗也看到了,也懷疑。他倒不是懷疑炳興,那相當於懷疑季徵的實力,冇這個必要。
他隻是懷疑季徵該不會已經把周家的生意全吞了,那他自己還存在周家賬上的銀錢怎麼辦?季徵吃下去的東西還可能還他麼?
到了周家商行門口,景象才終於有變。往常從不斷了人流進出的十二開大門如今全上了木條排門,隻留側邊兩個門洞,彷彿掌燈前關賬歇業似的,而現在才日上中天。
他們過去的時候有一個小夥計打扮的人剛從那門洞裡出來,並不是周家的夥計,抬頭看見衙門的行列嚇了一跳,竟然掉頭又鑽回了門洞裡。
炳興領著沈敬宗他們進門,就發現,碼頭上幾乎所有商行的大掌櫃都來了。
相較於門臉的冷落,裡頭簡直湧動著比爐火還高漲的熱情。這群大掌櫃中間圍著一個雍容富態的胖子,有的在奉承他有的在向他詢問什麼,還有的互相之間在竊竊私語。
沈敬宗與周時泰都認得,也是季徵的人。
“你們在乾什麼?我爹呢!”
周時泰出聲彷彿自帶著外頭的冷氣,一瞬間凍結了裡頭的熱度。
所有大掌櫃都不約而同轉過頭來看向周時泰。這種感覺非常詭異,一瞬間所有的人頭、所有的視線都像你矚目,看著你,不帶一絲溫度,彷彿你不該出現在這裡,你不受他們這個集體的接納。
可這裡明明是他周家的商行。
炳興提著衣襬快步向他的胖兄弟走過去。
“都安排好了?我可把官府給你帶來了,人呢?”
“哪有這麼快,後麵幾庫房的賬本,分出去怎麼點,還不是我們自己來,點完纔好知道誰能得著什麼。”
旁邊馬上有彆家掌櫃道:“哪裡就勞動您親自來呢。咱們的賬哪有您不清楚的,就是分給我們,您頂著,哪裡有敢作假的。”
這樣的對話彷彿來來回回以無數的形式,每個人都說過了,他們都在等胖子的一個首肯。
那胖子端坐在圈椅上,整個人被木條勒成了一愣一愣的臘肉似的。他與炳興彷彿是兩個極端,一個皺瘦得像曬乾的梅子,一個癡肥得像出欄的年豬。
隻是兩人身上有一樣的氣息。
那胖子道:“那行,我也不為難你們,賬你們分了去,自己在下頭商量好了,我不給你們斷案,旁的都不管,最後給我交這個數,”他攤手比了五根短圓的手指,不知是五萬,五十萬,五百萬?金還是銀?
“我隻看結果,剩下的你們各憑本事。”
周圍的大掌櫃們不約而同鬆一口氣。
肯放手就好。不管他要多少,隻要賬放給他們,他們這群人精,有的是辦法把周家最後一滴骨髓都榨出來。
周時泰彷彿有點明白他們在做什麼,如同看見泰山在眼前崩塌,看見了,又不肯相信,不明白,那可是山,怎麼會倒下。
他顫聲回頭問沈敬宗:“沈、沈叔,他們這是——”
卻見沈敬宗的臉也是一青一白的。
他自己手上也是有賬本的,他做官,官的賬目可比商更複雜。
他筆筆賬都記得清清楚楚。
那胖子這麼好心,把整個周家送出去給人分了,他自己隻要零頭,為什麼?
因為那是沈敬宗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