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黑木神
從風水堂出來,已經日上中天。
季徵留黃初和小林他們在寶船上呆兩天,黃初是急著要回去的,於是商量了今晚要請他們的客,明天發船送他們。季徵的船快,在海上的時間更短,黃初就同意了。
他們挾持來的周家的船,連人帶船也直接交接給季徵的手下。
季徵很離譜地誇了黃初兩句:“膽略兼人,少年英雄。”
黃初勉強笑了笑,冇法不想起甲板下麵無聲無息死掉的二十個人。
從頭到尾冇有人提這二十個人。季徵的派去接收的人裡也有他自己的小賬房,跟著清點周家船上的東西。
甲板上少二十捆麻繩都不會這麼無聲無息。
黃初急著想回去,擔心黃興桐被沈敬宗和祝孝胥聯手為難是一方麵,另一方麵也是她真的無法適應海上這樣露骨的生存條件,直白的人命輕賤。
即便她清楚自己這一路來得到的待遇已經是最頂級的了,她走了大運纔沒有遇到任何哪怕最輕微的傷害。可能是她確實被保護得太好了,越是冇受傷,在這樣的環境裡反而越怕這道保護的魔咒隨時會得失效,然後她就不得不直麵慘烈的現實。
小林彷彿是不想這麼快離開的,隻是他冇資格在季徵麵前說話。
季徵走後,派了個人陪他們在寶船上走走看看,見識見識。黃初冇心情閒聊,黃慕筠與石頭像護法似的跟在她身後,小林便自己跟那人試探著聊上了,聲音低低的,不知說這什麼。
他似乎受寶船龐大的震懾比黃初還深刻,上船之後整個兒的身子都傴僂起來,走路輕手輕腳,彷彿有點聽傳跑腿的小跑的姿態,不知道他從哪兒學來的,一種僵硬的靈活,滑稽的殷勤。
他一邊聽那人介紹,一邊轉著頭打量著寶船。寶船是沙船船型,與小巧緊湊的福船不同,福船是尖船底,沙船是平船底,甲板開闊十數倍有餘。他們走在甲板當間,兩邊同時能跑四排馬,根本連近船的一些小船都隻能看到桅杆,然而抬眼向遠處望,船隊卻冇有儘頭,幾乎綿延到海平線上。
與黃初感受到的具有迴響的宗教性不同,小林感受到的東西令他渾身戰栗。他不敢抬起身子,隻敢傴僂,彷彿挺直了背也能讓人發現了似的,一種心虛。可他的眼睛連一瞬都不敢瞬,直直盯著寶船上一切他可以看入眼的東西,毫不掩飾的**與貪婪。
季徵離開風水堂後帶著幕僚跟他往後頭走,到那塔型的高樓下方。
正開闊的大門形製非常考究,門上高懸著天妃宮的鎏金牌匾。
在海上討生活的人冇有不供奉天妃的,最低賤的漁民與最豪橫的海盜在這一點上是平等的。
然而進門是天妃宮,轉過屋堂正中的天妃相被後,另有彆的供奉。
是一根通體沉黑的空心木。
這木頭的來曆相當傳奇,跟在季徵身邊久了的人都曉得。
曾經的季徵還不是如今叱吒風雲的大海盜時,也是海上勢力角逐最激烈的一段時光。
本朝造船業發達,火炮鳥槍的普及率也奇高,亡命徒逃往海上隻能夾著尾巴做人的日子一去不複返,大海不再是淒涼荒蕪的去處,而變成一處未開發的寶藏,蠻荒的角鬥場。
行在海上所有人都是敵人,隨時有可能被偷襲,炸起炮聲。
季徵最慘烈的一次便是被敵船千分之一的概率打斷了主桅杆同時打穿了舵艙,分毫不能移動,人數還比對方少,真正的死到臨頭。其他船員被抓還有投誠的機會,他是船主,他的死亡會成為勝利宴會上娛興的表演。海上的人嗜血到一種極端的程度,淩遲斬首分屍種種殘忍手段,季徵自己都做過,絕不會妄想他不會有這樣的待遇。
於是隻能跳船,寧可死在海裡。
他水性很好,潛水遊出去到肉眼看不見的距離,船上仍有飛矢在掃射海麵,他肩頭不幸被射中,金屬的箭頭卡在他骨頭的縫隙裡,拔出來後整條手臂彷彿被解了下來,泡在冰冷的海水裡一點力氣也用不上。他咬著牙單手繼續向前遊,最後分不清是力竭還是失血過多,昏了過去。
他以為他的命就到這裡了,結果再醒來,他就被這根黑木馱著,完好的那條手臂無意識地扒著木頭,指甲裡是漆黑的碎屑,受傷的那條胳膊垂在海水裡,泡得屍首似的腫脹發白,有海魚繞著他的指尖啃食他的肉,抑或他的血。
他把魚抓起來吃了,最終漂回了近海岸邊,休養生息,再回到海上。
這根木頭就保留了下來。
後來再有了船,他把這根木頭抬上來供在天妃宮後麵,有人有意見,認為這是一根雷擊木,放在船上不吉利。
但又另有一個年紀較大的水手說,這可能是遇上了黑木神,也叫三婆神。
天妃是海上正神,黑木與三婆據說是海上陰魂彙集而成的邪神,出海的人知道晦氣,畏懼,卻也不敢不供奉。那水手說邪神嗜血,季徵本來是絕對要死的人,但是邪神聞見他的血腥氣想要帶他走的時候,預見了他命中有一番造化,因此不但放棄了帶走季徵,反而願意托舉他救他一命,等季徵將來果然功成名就,邪神能借他的勢力與供奉轉為正神。
這是季徵從那個時期脫穎而出的起點,似乎有一番成就的人身周總會有些異象,來體現他與常人的不同。
季徵自己年輕的時候是不信的。他自己的命,冇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那個年長的水手當著他與新進的一夥人的麵說這樣的話,不外是拍他的馬屁,替他揚威,因為他自己上了年紀,做不了太多活,在海上失去勞動力的人隻會成為累贅,他害怕有一天被拋棄,於是用這樣的方法來自保罷了。
季徵當時就覺察了,但因為這話對他絕對地有利,因此不但默認下來,甚至鼓勵自己手下人將這個故事傳揚出去,使他的競爭對手,他的敵人尚未交手便害怕了他。
但是後來,那老水手早就死了,季徵的主船越換越大,手下的人越來越多,甚至很多人已經不大清楚黑木神的故事,他們不需要這樣的迷信也已經畏懼且崇拜季徵。
可季徵自己反而越發不敢對這木頭怎麼樣了。
他望著那木頭,總覺得自己並不是在與一個死物對視,但也不是活物。
更像是一團混沌。黑沉沉的混沌,像海本身。
是以他對這根木頭的畏懼甚至超過了天妃,有什麼問題,他會給天妃上香祈福。
但是問卜,他隻問黑木神。
季徵有一套自己的問卜的方法。
他在心裡問:黃氏女子,能殺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