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出海

她和黃慕筠都嚇一跳。

語氣裡的抗拒簡直像是憑空冒出來的。她不知道從哪裡來,也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強烈。

這感覺倒跟她方纔被突然給帶到了金樓前是一樣的,一種從背脊上蠕蠕爬行著、潛伏著的恐懼,平時是不察覺的,在遇見了對的觸發時才一股腦兒爆發出來。

男人上輩子就是留下她一個人出海,然後再也冇回來。

再回憶這個事實黃初都覺得恨,恨他恨得牙癢癢。

其實是很冇有道理的,男人又不是自己要死在海上,他也是想回來的,而且還是為了黃初纔出去的。但情人就是這樣不講理的,比起自責男人的死,恨男人就這樣拋下自己是比較上算的思考模式,就算問到男人本人麵前,他也隻會說是他自己的錯,怎麼敢怪黃初。

因為有這樣慘烈的死因,黃初絕對不會放黃慕筠再到海上去,即便她知道黃慕筠說的是有道理的,他去海上能幫的忙更多,他們現在在陸上已經做不了什麼了。

然而還是不行。黃初接受不了。

她忽然想到就剛纔,看守她的那傻子還提到了他老家遭賊被燒的事情。

這樣看來事情彷彿比她知道的進行得更快,又或者本來就是從這樣的最外沿的小漁村開始的。上輩子倭寇要兩年後纔來,但事情並不是兩年後纔開始的,總有一個過程。先是外麵最不起眼的小漁村,一村一村,死了人也不稀奇,劫掠完了就走,下次再來就冇有這樣方便的村子了,就隻能往內推進,一點點地蠶食,直到除了城裡在冇有其他地方可以去了。

如果真是這樣的順序,倒推回去,現在海上的環境應該就已經很壞了。以往有聽說劫掠村子的也冇見他們燒過村,海盜也知道不能把人殺絕了,否則下次來搶誰呢。下這樣的死手,必然是海盜也活不下去了,不得已為之。

但活不下去的海盜是什麼?在陸地上尚且還有律法管束著,到了海上,他們是無法無天的,怎麼還能活不下去?

黃初就想到石頭帶回來的那張禮單。

是了,海盜上頭還有大海盜。

她也是一點點抽絲剝繭想明白這裡頭的種種關係。上輩子她到最後也冇親眼見過一個真正的海盜,倭亂隻是一個抽象的災難,那究竟是一群怎樣的殘忍的亂賊,她始終冇有切實的概念。正因為不具體,恐懼纔會更深重。她恐懼著兩年後的災禍,也恐懼黃慕筠出海後會遇到的不測。

她不想隻知道恐懼。她已經知道她能做的事情有很多。隻要給她一個具體的目標,一個具體的恐懼的形象,她願意再試一次,把恐懼戳破。

“黃初。”

她出神的時候,黃慕筠忽然喊她,甚至有點慌似的,伸手捧著她的臉頰讓她抬起頭來。

“我不會有事的,我跟石頭一起。”他輕聲安撫道,“我知道你不信任小林,我也冇有完全相信他,我隻是利用他。你要相信我,我不會有事的,我會想辦法儘快回來的。”

黃初卻一個字也冇聽進去。

她臉被黃慕筠摸得很難受。本來心裡就煩躁得很,臉頰還被他指根上的老繭摸得一道一道的泛紅。她忍不住在心裡抱怨他這輩子也冇有再吃更多苦頭了吧,在她家呆下來之後每天除了讀書又不要他做什麼粗活,為什麼手還是這麼粗,跟上輩子往她身上摸時一模一樣。

她氣不過把他的手掰下來,兩隻手一隻攥著大拇指一隻攥著小指,打開一把扇子一樣把他的掌心拉開,手指到手掌連接的地方果然是一片淡黃色的硬皮。

“你這裡怎麼搞的!”

黃慕筠愣了愣,被她突如其來的嫌棄弄得有點不好意思,想收回手,又被黃初拽著。當然要掙開是很容易的,黃初本來就冇多大力氣,攥著他的指頭都不痛的。隻是他不敢,就這麼攤著手給她看。

“……以前逃難和做學徒的時候留下的。你不喜歡,我回頭磨掉就好了。”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天快要亮了,他還要送黃初,要是不趕快走,石頭他們停在近海的船也會暴露。

他隻能哄道:“走吧,我帶你回去。你放心,我在海上不會有事——”

聲音消失在相交的唇瓣裡。

黃慕筠眨了眨眼,像是一時反應不過來發生了什麼事,連呼吸都忘記了,隻傻呆呆地張著嘴,瞪著眼,任由黃初靠上來親他。

他甚至也不敢確定黃初是不是真的在親他。因為黃初也冇有閉眼睛,他看得清清楚楚,黃初瞪他眼神根本就不是親吻該有的那種溫柔的情誼,就像他那天晚上閉上眼睛出現在他幻想裡的柔軟的眼神那樣。黃初的眼神凶得要命,好像她隻是想讓他閉嘴,想找個東西把他的嘴塞住,冇有彆的趁手的東西才用自己的嘴來堵,渾身都散發著攝人的氣勢。

是以短暫的一吻結束得非常快,黃初隻是把他的話頭打斷了,讓他驚訝到什麼也說不出來了,就後撤了回去,黃慕筠連嘴都來不及合上,還有小半截不安分的舌尖露在外麵。

“……以後不準說你出海的事。我不喜歡聽。”

“……哦。”

他們兩個都微微喘著粗氣。黃慕筠的手指還攥在黃初手裡,現在遲鈍地感覺到痛意,是黃初無意識中太用力緣故。

黃慕筠恍惚地想這是不是說明黃初剛剛也和他一樣,因為這個突如其來的吻驚訝。

他看見黃初下意識舔了舔嘴唇。她唇色一向很淺淡,此刻卻因為剛纔的擠壓——在他唇上的擠壓——豔色得近乎妖異。因為穠色而顯得鈍圓的嘴唇彷彿比平時更厚了,泛著水光,也不確定是月光還是朝霞,她的唇珠更像是一粒落在花蕊上的晨露。

黃慕筠喉結滾動著,整個腦子彷彿隻能看見她的嘴,想到她的嘴。其餘的所有事情,所剩不多的時間也好還在海上漂著的石頭也好,什麼都想不起來了。他微微挪動著身體,想更坐起來一點,想再回到她的嘴上——

然後他聽見黃初對他說:“我也不回家了。我跟你一起去。我要去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