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暗室
房間冇有開燈,開了夜間模式的手機調到自動亮度後,還是有點刺眼。
徐緩靠在床頭,看著躺在螢幕上的那條訊息:
Miamor:“晚上記得早點睡,生氣傷身體。”
他的個人資訊是簡單的,微信名取的是名字首字母的縮寫,頭像經年不變,一直是老家院裡那棵老櫸樹。
在樹下仰頭可以看見一大片樹冠向天空延伸,葉片層層疊疊,向四周舒展,撐起了一把綠色的傘,見證著他們每一個帶著塵土氣息的夏天。
襯得她給他取的備註名俗氣又可笑。
一想到那些早已遠去的溫暖,她抱住腿,把臉埋進膝間,感覺自己的心像是覆上了一層油脂,慢慢被軟化。
徐緩明白自己說的話有多卑劣,說好聽點叫做氣話,說難聽點就是道德bangjia。
唉,有點陰招全往徐珩身上使了。
她很早就早熟了,小學一年級時班級裡曾有一個男生在他“競爭對手”的家庭作業本上留下了“豪言壯語”——聞xx,路x是我的。
被髮現後班級裡鬨笑成一團,當事的那個女孩子臉漲得通紅。
徐緩當時的女同桌也笑著問她:“誒,你有冇有喜歡的人?”徐緩搖了搖頭,心想一年級能懂什麼?
可對未來伴侶感到好奇的種子在當時已經被種下,在初中時悄悄發芽開花。
初中時班級裡有人開始悄悄躲著老師談戀愛,會有和他們分彆要好的朋友私下去逗這兩個當事人聊作玩笑。
班級的氣氛慢慢變了,就像一顆青蘋果在慢慢轉紅,表麵是熱烈溫暖的橙黃色,內裡還是酸澀的。
她開始看一些言情小說,蒐集自己喜歡的人物的特點,一開始想得很好,一邊探索新設定一邊合併同類項,最後再試圖慢慢組裝成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完美戀人,以後她就按照這個參考找對象。
隻可惜“雄圖偉誌”還冇實現,晴天霹靂就打了下來。
他們的父母是外地來上海務工的勞動力,他們如果想考大學,必須回戶口所在地上學,還小小的他們就要離開爸媽去一個陌生的寄宿學校。
她很少在爸媽麵前哭鬨,超市櫃檯前遇見的同年齡的小孩隻要在他爸媽麵前一撒嬌就能得到一個本來不在他們家庭購物計劃內的甜筒,但她從來冇有開口要求過。
因為她知道她的撒嬌和哭鬨是冇有作用的,不會讓爸媽口袋裡的錢變多,也不會讓他們對自己多偏愛一分從而多消費一個甜筒。
哭是醜相,隻會讓自己難堪。
但徐珩當時畢竟年紀小,怎麼勸都害怕,快要走的那幾天每天煎熬,一個人想著想著這件事就哭了。
爸媽勸到最後勸煩了,就這麼冷眼看著她哭,皺著眉,也不說話。
一種無形的壓力讓當時的她停了哭泣,她明白她又不聽話了。
她從此不敢在彆人麵前掉眼淚,在公共場合會感到不舒服,害怕並討厭彆人注視她的目光。
徐緩還記得要走的那天,她背上背了個書包,手焦慮地扣著肩上的揹帶,低著頭強忍眼淚,默默站在徐珩旁邊。
去了寄宿學校甚至都要和徐珩分開,想到這她把頭低得更低了。
自從得知這件事一直到現在,徐珩都很鎮定,桌下他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拉住她的手,抬頭和爸媽說出了她此生永遠不會忘記的話:“爸,媽。我可以照顧好念念。”
然後,她就和徐珩回了這座小縣城“相依為命”地過著。
她從那個時候就開始感到不滿足,明明自己已經夠聽話了,為什麼還是不能夠快樂。
她想如果錢再多一點就好了,如果父母能夠在上海買一套房子,她和徐珩不就不用走了嗎?
如果再有錢一點,她就能做很多想做的事,可以買一些自己喜歡的東西。
物質上的缺失造成精神上的貧瘠,她一段時間都感到很悲觀,一件東西再珍視又有什麼用,說不定有一天就又會失去。
她那段時間總覺得不安,心塌陷下去一塊,需要有東西補上。
徐緩被痛苦折磨地渾渾噩噩的時候,瞄上了旁邊的徐珩。
她驚訝於他怎麼能做到這麼平靜,坦然地接受命運所有的變化,整個人呈現出一種健康正常,精神富足的樣子,甚至連適應新環境都冇有表現出不適。
同是同胞姊妹的徐緩好奇,羨慕,甚至有一點疑惑。
她試著更加接近他,更加依賴他,試圖找出他掩蓋在表麵之下的脆弱。
可徐珩是那麼溫和,給予她哭泣時的依靠,慌亂時的撫慰,膽怯時的鼓勵……徐珩就像一口溫泉包裹住貿然走進的她,洗滌她腐爛的情感,滋養她增生的傷疤,甚至哺育著她漸漸膨脹的惰性和任性。
久而久之,徐珩變成了徐緩的精神藥品,她不能輕而易舉地放手。
但overdose是有代價的。
慢慢的,在之後的日子裡,她開始夢到徐珩。
他的手臂,眼睛,胸膛和雙唇……在每個不可言說的夢裡帶給她歡愉。
夢中交纏的身體,低啞的喘息,那雙盛著愛慾的眼睛壓迫著她的神經。
一開始她時常在夢中驚醒,撐著床麵坐起的胳膊會因恐懼而打顫。
青春期的性幻想對象是自己的親生哥哥,這是不該的,她清楚地明白。
麵對逐漸飽脹的**和情感,她無法管控,更不能讓徐珩分擔這份苦惱,她開始逃避。
情感過剩生出多餘的枝丫,本就不是勤勞的園丁,得過且過的態度讓她自然地選擇了任之由之的方法,而不是及時修剪,反正暗戀隻是一個人的兵荒馬亂,也隻是一棵樹的枝椏瘋長。
漸漸地,她眼裡就冇有其他人了,也容不下其他人的闖入。隻有一個,徐珩。她的愛,她的**,她的慰藉,因他而起,也理應由他而終。
一切都隨命吧,命運給予他們相連的血緣,讓他們的人生產生交織,反正高考過後他們就要迎來不同的生活了,這是天註定的,她做不到反抗,反抗是要有勇氣的。
徐緩這樣的隻會躲在角落裡抹掉心碎的淚水,默默看著他收拾好行李從自己身邊離開後,任時間去沖淡這份感情。
往好裡想,說不定她以後也會變成正常人呢。
徐緩盯著那條微信,指尖在螢幕上懸停了很久,敲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隻是把手機螢幕按滅,反扣在胸口,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假期第二天早上,昨晚睡得早的徐緩醒得也早,六點鐘就醒了,在房間玩手機一直玩到七點。
早飯時間早就過去了,冇見徐珩來喊過她,兩天冇怎麼吃東西,她感到沉甸甸的饑餓感,為了防止犯低血糖,出門打算去廚房倒杯牛奶喝。
徐緩路過客廳看到徐珩靠在沙發上看《朝聞天下》,她去廚房取了一盒牛奶倒在杯子裡,低頭看著乳白的奶液順著杯壁滑下,漾出了一個小漩渦,耳朵注意著新聞播報。
正好到了天氣板塊,電視上女主持人播報的聲音很柔和:“近期,強颱風“莎梅拉”向東南沿海地區靠近,江浙地區可能迎來本年度最強颱風,請各位觀眾注意通行安全並做好相應的防範措施……”
颱風往年挪到他們這個緯度的時候就不強了,她冇怎麼在意,抿了口牛奶,端起杯子就要回房間。
坐在沙發上的徐珩出聲了:“早飯在微波爐裡。”
徐緩搖了搖頭,繼續往房間裡走:“不用了。”她不擅處理吵架後的人際關係,和徐珩也是這樣,從小到大他們冇吵過幾回架,每次都是徐珩主動靠近,怯懦的人隻會下意識迴避。
徐珩也冇接著搭話,關了電視從沙發上起身,樣子好像也是要回房間。
徐緩微微偏過臉趁機瞄了一眼徐珩的臉色,他繃著一張臉,眼睛直視著前方,也冇看腳下的路。
他步子很快,她還冇進自己房間就聽到他關門時鎖舌卡上搭扣“哢”的一聲。
中午在餐桌上,兩人各吃各的,徐珩不喜歡吃飯看手機,這次也破天荒地把手機放到桌子上看著一段編程初級教程。
徐緩低著頭吃飯,也不怎麼吃菜,把碗裡的小半碗飯嚼完就放下了筷子,輕輕往後挪了挪椅子,起身要走。
徐珩說出了今天他們兩個人之間的第二句話:“居委會過來提醒過,下午就要刮颱風了,不要出門。”他看著她半撇過去的臉,語氣雖然冷淡,眼神卻是毫不避諱地直視著她的眼睛。
徐緩匆匆點了兩下頭就又逃回了房間。
她拉開書包,把一卷試卷拿出來,國慶假期作業很多,數學發了兩套卷子,其他科目的老師都發了一套。
她冇有什麼心思寫什麼作業,抽出一套數學卷子坐在書桌前,借鑒著某搜題拍來的答案就開始填補空白。
如果冇有吵架,她本來是可以找徐珩要答案的,徐珩還會給她講講。
國慶的數學試卷是年級部統一的作業,徐珩肯定早早就寫完了。
與徐緩不同,徐珩不排斥運動,他認為這是良**好,每天適量的運動不僅能夠提醒自身保持自律,而且能夠強身健體和排遣壓力。
就像此時此刻,他在自己房間單純地用做俯臥撐來發泄煩悶和怒氣。
做完運動後去浴室衝了個澡,收拾完衣服又回了房間,他鬱結的心鬆懈下來,在初秋涼爽的空氣中整個人也變得有些懶散,坐在床上低頭看著手機。
徐緩不喜歡照相,準確來講是討厭,他隻好平時有事冇事偷拍幾張,記錄下他眼前的她。
小時候父母帶她去拍的老式相片冇有電子檔,他也把底片拍了留存。
徐緩從小到大的樣子濃縮在他的私密相冊裡,涵蓋了她現在一整條的生命線並不斷往後延伸。
照片上有著她或喜或怒的樣子,但更多的是以一種旁觀者的角度偷拍的她平常的樣子,不喜不悲,臉上淡淡的。
躁動的情緒像慢慢燒開的水開始鼓出氣泡,他指尖輕劃,一張又一張,眼神滑過每一幀上生動的她,終是冇忍住,輕聲罵了句臟話,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起身去反鎖了房門。
下午颱風如期而至,早上還是蔚藍的天色沉如鉛灰,雨橫著掃過來,砸在窗上劈啪作響,彙成如注的水流。
遠處的樓宇淹冇在稠密的雨幕裡,在灰濛中時隱時現。
整個世界被雨聲吞冇了。
晚飯依然延續著靜謐的氣氛,因為颱風雨,徐珩冇能出去買菜,用家裡剩下的食材隻燒了一盤番茄炒蛋和一盤黑椒牛柳。
冷戰到現在,心裡本來就愧疚的徐緩心裡更不好受,在餐桌上幾次想要開口,猶猶豫豫吃了一筷子米飯又把自己噎了回去。
“嘀”的一聲,燈猛地滅了,立在旁邊的風扇停了運轉。
隻有窗外的風雨聲灌進突然擴大的寂靜裡。
徐緩在黑暗中屏息,聽見自己的呼吸聲變得異常清晰,一起一落,撞擊著耳膜。
她有些慌亂,下意識伸出胳膊去探知眼前的黑暗。
視覺消失了,身上的感官被放大。
掌心壓到一團微微翕動的柔軟,那是他的唇,微微頂在她指根的是他的鼻尖。
她感受到他的呼吸停滯了一瞬,緊接著的是呼在她手上的溫熱的吐息。
“咚”,“咚”,“咚”她聽得清自己胸腔裡心跳的節拍。
他隻是頓了一下就拉下她放在他臉上的手,自然地十指相扣,輕聲說:“應該是停電了,你先不要動。彆害怕,有哥哥在。”說著另一隻手就打開手機去檢視微信小區業主群的訊息。
黑暗中手機光打在他臉上,勾出一圈虛幻的輪廓,她就這麼默默地看著他,心底湧出的暖意決堤,淹冇了她因為彆扭而築起的高台。
徐珩看完訊息後,瞭然地輕輕點了點頭,又看向她:“颱風把一棵樹刮到了,樹倒下來的時候扯斷了電線。明天電差不多就回來了,你手機還有電嗎?”
徐緩搖了搖頭,抿了抿唇,還是不做聲,牽著他那隻手的手指輕輕撫過他的手背。洶湧的情愫在靜謐的氣氛裡湧動。
徐珩輕輕把她從椅子上拉起,小心地幫她避開那些鍋碗瓢盆和桌椅板凳,把她領進了自己房間,自己又從抽屜裡找出了幾根之前幾次過生日時剩下來的蠟燭,有粗有細。
點燃一根蠟燭後,房間裡亮了一點。
在隱約的光亮裡,徐緩自然地窩進徐珩的懷裡,徐珩也把她攬進懷裡。
她胳膊攬著他的腰,臉埋進他的頸窩,有些話她看著他的臉不好意思說出口:“對不起。”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她,拇指輕輕撫過她露出來的側臉,起了點玩心想要逗她:“現在纔想著道歉?”
“我當時說完就後悔了。”
“證據呢?看不見你的誠意。”
“我知道你都是好心,是為了我才這樣做。我不該這麼要求你,就像強迫你一樣,也不該說話這麼傷人。”她見他有點較真,也隻好拉下臉掏心掏肺地和他道歉。
“犯嫌鬼。”徐珩彎了彎唇角,上手揉了兩把她的腦袋。
“那你還生氣嗎?”她縮在他懷裡,頭抵在他的胸口,低聲問他。
“氣過,因為你一直不理我。”他點了點頭,誠實地吐露出自己的感受。
“我那不是……不是不好意思開口嗎?”
徐珩挑了挑眉,眼睛眯起:“那我就好開口任你磋磨?良心在哪裡?喂狗啦?”說著他扯上她的臉往兩邊扯了扯,又像揉糰子一樣玩她的臉。
他的兩隻手罩在她的側臉上,她被他揉得“死去活來”,腦子混亂,心裡還不忘記饞。嘿嘿,好大的手。
“停停停,住手,我錯了。”徐緩終歸經不住這等“酷刑”,急忙叫停。
“那你之後打算怎麼辦?”他一改剛剛調笑的表情,停下“折磨”她臉頰的手,低頭看著她的眼。
她望向他,嘴上試探性地說出口“繼續補習?你還……同意嗎?”
徐珩笑了,唇邊旋出兩個淺淺的梨渦:“行,但是要有懲罰。”
“什麼懲罰?”徐緩的聲音也涼了下來。
“我給你再找兩套適合你的卷子考試,我監考,不許用手機。”
“不是吧……”她哀嚎一聲,下意識想逃,手腳並用要從他懷裡爬出來。
他用了點力氣,手臂箍住她的腰,讓她牢牢坐在自己懷裡,認真地說:“念念,認真一點,為了自己努力一把,好不好?”
徐緩當天晚上在房間做夢,原本隻是一個讓人心馳神往的春夢,後來莫名其妙變成了一個噩夢。
她夢見她和徐珩**,做著做著,壓在她身上光不溜秋的徐珩突然不知道從哪兒掏出一張數學卷子問她倒數第二道函數題怎麼做,要不然他就拔出來。
驚醒後的徐緩仰天長歎一聲,這就是為她量身打造的**,更可氣的是夢裡的窩囊廢自己居然也冇能解出題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