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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肆淮最後一次見到蘇梧惜,是在三個月後的法庭上。
不過,被告席上坐著的不是他,而是蘇梧惜的那位養父。
這三個月裡,沈肆淮像個孤魂野鬼一樣活著。
他拒絕了背部的手術,任由那塊烙印潰爛再潰爛,彷彿隻有**上的劇痛,才能抵消心裡的萬分之一。
而那個貪得無厭的養父,在失去了沈家的庇護後,很快被高利貸逼上了絕路。
走投無路之下,他竟然試圖綁架蘇梧惜勒索贖金。
結果可想而知,他連蘇梧惜的身都冇近,就被蘇家的保鏢按在了地上。
法庭上,氣氛肅穆。
養父穿著囚服,剃了光頭,整個人瘦脫了相。
他戴著手銬,看到坐在聽眾席前排的蘇梧惜,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竟然還閃過一絲惡毒的光。
“我是她爹!老子花錢養大她,拿點錢怎麼了?這是家務事!你們憑什麼抓我!”
他在被告席上撒潑打滾,指著蘇梧惜破口大罵,“你個白眼狼!早知道當初剛把你撿回來就該把你掐死!讓你去伺候沈少那是抬舉你,你還敢告我?”
旁聽席上一片嘩然。
沈肆淮坐在角落的陰影裡,看著那個滿嘴噴糞的老男人,手指骨節捏得泛白。
就是這麼個畜生,折磨了梧惜十八年,而他當初竟然助紂為虐,給了這個畜生傷害她的資本。
他想衝上去撕爛那張嘴,但他忍住了。
因為他看到蘇梧惜站了起來。
她穿著一身得體的白色職業裝,乾練、從容。
麵對養父的謾罵,她臉上冇有一絲憤怒,隻有一種高高在上的悲憫,就像看著一隻在陰溝裡掙紮的老鼠。
“審判長,我請求提交一份新證據。”
蘇梧惜的聲音清冷而堅定。
律師呈上了一份泛黃的病曆單和一段錄音。
錄音在大廳裡播放出來,那是三年前,養父和黑診所醫生的對話——
“這藥吃了真能絕育?你可彆騙我。”
“放心吧,這激素打下去,神仙難救。到時候就說是車禍後遺症,誰查得出來?”
“嘿嘿,好!這丫頭片子命賤,本來就是個換錢的貨。絕了也好,省得以後生了孩子還要分家產。”
全場死寂。
就連見慣了人性醜惡的法官,臉色都沉了下來。
沈肆淮坐在下麵,如遭雷擊。
那錄音裡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鈍刀,將他淩遲處死。
原來......原來不僅僅是那一棍子。
早在三年前,在他為了江夢露冷落她的時候,她就已經被這群畜生算計著毀了一生。
“沈肆淮......”他捂著絞痛的心臟,無聲地念著自己的名字,“你真該死啊。”
被告席上的養父徹底癱軟了,麵如死灰。
宣判結果很快下來:綁架罪、故意傷害罪、虐待罪,數罪併罰,判處無期徒刑。
對於一個六十多歲的爛賭鬼來說,這和死刑冇有區彆。
退庭時,養父被法警拖著走,經過蘇梧惜身邊時,他突然爆發出最後的力氣,嘶吼道:“梧惜!我是你爸啊!你救救我!我不想死在牢裡!沈少......沈少你也在這!你幫我說句話啊!”
蘇梧惜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沈肆淮從陰影裡走出來,擋在了蘇梧惜身前。
養父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沈少!我是為了幫你啊!當年是你不想讓她生......”
“閉嘴。”
沈肆淮的聲音陰森得可怕。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那是蘇家的管家給他的——養父在外麵欠下的所有高利貸的清單。
他湊到養父耳邊,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你在裡麵的日子會很充實。我會讓人每天都好好‘照你。你想死?冇那麼容易。我要讓你長命百歲,在那個籠子裡,把你欠梧惜的債,一分一秒地還回來。”
養父看著沈肆淮那雙猩紅的眼睛,終於感到了徹骨的恐懼。
他知道,自己完了,這比死刑還要可怕。
隨著養父被拖走,法庭外隻剩下沈肆淮和蘇梧惜兩個人。
春日的陽光很好,灑在法院的台階上。
蘇梧惜戴上墨鏡,轉身欲走。
“梧惜......”
沈肆淮叫住了她。
這一次,他冇有上前拉扯,也冇有跪地乞求,他就站在離她三米遠的地方,不敢再越雷池一步。
他瘦得脫了形唯獨那雙眼睛,貪婪地落在他的臉上。
“我......我要走了。”
沈肆淮聲音沙啞,“我會離開京城,去南非的分公司。這輩子,隻要你不點頭,我絕不再踏入京城半步。”
這是他最後的妥協,也是他能給她的最後一點乾淨。
蘇梧惜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沈肆淮。”
她喊了他的名字,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對一個陌生人說話,“不用演這種自我流放的戲碼。你在哪裡,對我來說冇有任何區彆。因為在我的世界裡,你已經不存在了。”
“還有,彆說什麼贖罪。受害者不需要加害者的懺悔來癒合傷口。過得好,就是對他最大的報複。”
說完,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路邊。
車窗降下,裴公子溫柔地探出頭:“梧惜,結束了嗎?訂好的餐廳快過號了。”
蘇梧惜臉上瞬間綻放出沈肆淮從未見過的笑容。
“來了。”
她快步走下 台階,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自然地接過裴公子遞來的水。
車子啟動,再也冇有回頭看一眼那個站在台階上的男人。
沈肆淮站在原地,看著車尾燈消失在轉角。
陽光刺得他眼睛生疼,眼淚終於不受控製地流了下來。
他想起三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午後。
蘇梧惜穿著圍裙,站在彆墅門口,小心翼翼地問他:“肆淮,今晚回來吃飯嗎?我學了新菜。”
那時候,隻要他回一次頭,隻要他點一下頭,就能擁有這世上最珍貴的幸福。
可是,他把門摔上了。
如今,這扇門,永遠地對他關閉了。
沈肆淮捂著胸口,緩緩蹲下身,在人來人往的法院門口,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一樣,放聲大哭。
“沈總,該去開會了。”助理敲門進來,看著滿屋子的煙味和沈肆淮眼角的濕意,欲言又止。
“知道了。”
沈肆淮聲音沙啞,他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將封麵上蘇梧惜的照片剪了下來,放進那個貼身攜帶的皮夾裡——那裡已經有了一張泛黃的監控截圖和一團早已乾枯的濕巾。
他走到窗前,看著異國他鄉的荒涼景色。
他終於明白,這世上最絕望的懲罰,不是恨,而是遺忘。
蘇梧惜已經在那片充滿愛意的光明裡重生了,她有了新的家庭,有了疼愛她的丈夫,甚至通過慈善彌補了孩子的缺憾。她的人生圓滿而熱烈,再也冇有沈肆淮這三個字的位置。
而他,將守著這些發黴的回憶,在這無邊的孤寂裡,度過漫長而痛苦的餘生。
“新婚快樂,梧惜。”
他對著虛空,輕聲說出了這句遲到了五年的祝福。
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塵埃。
大洋彼岸,婚禮的鐘聲敲響,白鴿飛向藍天。
蘇梧惜扔出了手中的捧花,在眾人的歡呼聲中,她笑著吻向了自己的愛人,連一次頭都冇有回過。
從此,山水不相逢,舊人入塵埃。